李诚毅
浴血昆仑关——鸡声马蹄录之三——
「敌人在湘北、粤北之溃退,证明他攻则必败;我军的克复昆仑关,证明他守则必灭!」这是蒋委员长在民国廿九年除夕,第五军克复桂南天险昆仑关时,所颁发的训示;亦即我国自民国廿六年发动抗战,三年之后转守为攻的开始。这是抗战史上第一次主动作战的攻势胜利,所以値得大书特书的!
天险昆仑关
这儿先介绍昆仑关的形势和历史:
昆仑关在广西邕(南宁)宾(宾阳)公路的途中,从此地向西南,经八塘、六塘而至南宁约四十公里;向东北经思龙、芦墟至宾阳约三十多公里。邕宾公路,全线地形像一把弓,两端的南宁和宾阳,地势平坦,拔海都在三百公尺以下,愈近中段,地形愈高;自五塘与芦墟间,拔海常在六百公尺左右。此处羣山迭嶂,绵延不绝,而且人烟稀疏,村落很少,高山深谷,随处都是陷地绝境,而昆仑关更是无数险要的要隘。该关地处弓背,有高屋建瓴之势,山涧湍急,不能行舟,至于陆路交通,也只是由数百年前的旧式驿道施寛而改建成现在的邕宾公路。所以昆仑关是通往南宁的唯一交通要道,邕宾公路的锁钥,诚所谓:「一夫当关,万人莫敌!」
广西的山,固然是深奇入画,但这只可供词客诗人的领略,如是当两军交锋之际,那种地形上就危机四伏了。守的方面,只须凭险固守,攻者就无法越雷池一步。那些悬崖峭壁,岂止部队运动不灵,眞个是「猿猱欲渡愁攀缘」呢!
这个地理环境所构成的险要昆仑关,从古到今都是军事上必争之地。历史告诉我们,凡是桂南有事,则邕宁之间必为战争地带,而昆仑关尤为攻守双方必争的胜利关键。守南宁,必守昆仑关,而后南宁始能确保;攻南宁,必先取昆仑关,能取得昆仑关,则南宁之下易如反掌。
前乎第五军而使昆仑关驰名者,为宋朝名将狄靑,他于上元之夜,夺取昆仑关,大破蛮首侬智高,乘胜直下邕州,侬智高一蹶不振,广南从此荡平,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昆仑关大战。据宋史载:「南蛮酋长侬智高,率众据南宁称叛,拥有西南险地。宋将狄靑,久攻不下,乃于上元之夜,乘敌不备,一举攻克该地,叛军方告敉平。」我们再看宋史「狄靑传」,纪载得尤为详尽:
「狄靑字汉臣,西河人,善骑射,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为人缜密寡言,尤善推功将佐。仁宗皇佑元年(公元一〇五〇年),广源州蛮侬智高反,陷邕州,又破沿九州岛,围广州,岭外骚动。杨略等安抚经略蛮事,师久无功,靑上表请行,除宜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时智高还据邕州,靑合孙沔余靖,兵次宾州。先是蒋楷张忠,皆轻敌败死,军声大沮,靑戒诸将,母妄与战斗。己而,申令军中休十日,觇者还,以为军未即进,靑明乃振军骑,一昼夜绝昆仑关,出归仁铺为阵。贼旣失险,悉出迎战,锐甚,靑执白旗,麾骑兵纵左右翼,出贼不意大败之,追奔五十里,斩首数千级,其党及伪眷属死者五十七人,生擒贼五百余人,智高夜纵火,烧城遁去。迟明,靑按兵入城,邕州下。后智高死于大理,函首京师。靑还至京师,拜枢密使,卒赠中书令,谥武襄。」
狄靑为宋室的勋臣,而一生最出色的战功,就是昆仑关一战,这不但因为他用新年休假,以懈侬智高的军心,出奇而制胜;同时昆仑关之攻克,是他平定广南的关键。这以后,侬智高就一败涂地了。假使侬智高不受其愚,而固守昆仑关,则邕州可以确保,狄靑亦将与杨略相同,会师久无功的。所以昆仑关对于南宁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南宁失陷敌手
民国廿九年昆仑关之战,是赓续湘北大捷后的一次更精彩的大胜仗。敌方其所以凶锋南指,进侵桂南,是因为在湘北吃了一次败仗后,经过短期的休养补充,想再来一次军事冒险。如果侥幸成功了,就可以由桂南出柳州,而窜扰湘桂铁路,一面遮断了我南宁的国际交通,一面可以把我方的战场,再度分截,则重庆亦将受震动了。当日寇向北海进攻之际,我方曾一度以大军云集粤桂边境,凖备予来犯之敌以迎头痛击。旋因形势改变,南路无控制重兵之必要,乃以一部他调,这就使防御兵力顿形薄弱了。
当时一般人观察,敌人经过两年来之战斗,牺牲甚大,兵员早已不敷,如欲犯桂,至少非五个师团以上兵力不可。在长沙会战以前,敌亦无法抽调集中如许兵力,况湘北之役,敌人损失过重,一时决难发动新攻势。同时,我们对于桂南的地形险阻,也过份信赖,以为敌人的大兵团运动,绝对要受十万大山的限制,我凭险固守,必可予敌以重大打击。是以,敌方大本营一定不敢作进侵广西的梦想。等到事实发展之后,才证明这种苟且自安的设想,完全错误了。
民国廿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敌人从钦防登陆后,旋即向十万大山疾进。
而其时汪精卫正凖备在南京粉墨登场,沐猴而冠。为了要表现他的力量,好教日本人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培植的傀儡,遂派王逆桂堂潜入桂南活动。
王逆籍隶广东,出身土匪,鼎革前后,夤缘加入同盟会,潜匿于革命行列,他是一个十足没有人格的投机份子。民国十六年以后,郁郁不得逞,蛟藏穷泽,待时为患。汪精卫叛国后,才拉他落水。
在桂南边境,绵亘千数百里的十万大山,原为匪类啸聚之地。前军阀陆荣廷旧部,散处其间,出为民患,广西省当局,历年兜剿,迄未肃淸。王逆稔知内中情形,即乘机潜入鼓惑,以日圆为收买工具,笼络在十万大山中的匪众,为敌作伥。
敌人最初的登陆地点为金沙龙门滩,仅以少数兵力,藉海军炮火掩护,冒险地想建一滩头阵地。本来照地形看来,登陆之后,必须通过钦防沿海的「沧海沙原」,这是毫无隐蔽的地带,是我军发扬火力歼灭敌人的理想地区。那知道王逆桂堂勾引十万大山的匪类,出而引导敌人,夺得立足点,敌人乃大胆深入,通过十万大山。其增援部队又源源开进,趋小董、大塘,偷渡郁江,绕至邕宾之三塘、五塘。至此我守军方面乃无法拒御,南宁遂于是年十一月廿四日下午失陷。旋敌急速北进,于十二月四日,更占领邕宾公路之锁钥——昆仑关。
第五军奉令出击
这是关系西南整个战局的一次生死争夺战。于是,中央把国军中的一张王牌——第五军,打出来了。
第五军奉到命令后,星夜分头自桂北之全县,向南开拔,于限期内,次第到达邕宁公路各阵地。
当前的争夺点,乃是天险的昆仑关,而与我对垒的敌人,即是日寇最精锐的坂垣第五师团,这个敌人是非狡黠的,且是最能打硬仗的劲旅。这个师团的师团长,以前是坂垣征四郎,故称坂垣师团,亦名广岛师团;但到昆仑关会战时,坂垣早已升调了,师团长亦换为今村均了。
这个师团参加侵华战争,很有它的「光荣」历史,从北平北万里长城之八达岭开始,而察南而晋北,以至平型关诸战役,都是由其主攻的。以后又攻山西忻口,夺太原,这是侵华的第一期。到了第二期,他们曾转战河北,渡过黄河,侵略山东,在台儿庄和徐州两次会战中,被我击败。到了第三期,它们的行动是从广东战争爆发后就开到佛山,以后便调回山东,整补了一个时期。之后,便进入它们第四期之作战,在诺门顿吃了一次败仗。不久,又奉命调来桂南。这次是经过整编后,重新走上战场的生力军。
敌人之进侵桂南,就是开始执行他们自称的「大陆最后的攻击」,所以决定要作一次殊死的斗争。
从廿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起,第五军各部队就开始作攻夺昆仑关的战略部署,陆续向指定的战斗地区驰奔。到十七日,昆仑关的争夺战幕正式揭开了。
我那时还在桂北全县,十二月十三日,接到杜聿明军长的电报,限我在十五日前要赶到前线。我接电之后,即刻由后方军部赶程至柳州,再星夜乘汽车驰往昆仑关以北之前方阵地。
十五日下午两点钟的样子,我的车子开到了近昆仑关的一个大山下面,那里有本军前线指挥所,当即问军长何在?副官处长令兵士把我的行李接过去,告诉我:「军长已进入前方阵地了!」他招呼我吃过饭,休息片刻后,复派一名士兵将我那简单的行李,继续向前担去。我自己左肩挂着水壶、干粮袋,右肩挂着图囊、望远镜,腰带上揷着一枝勃郎宁手枪,一个参谋规(那是一个可判别方向,量地图距离的小仪器),眞个是全身披挂,好似平剧甘露寺里的贾华一样,刀、弓、剑、戟,样样皆有。一路同这个担了我那副行李的士兵急步前进!
我急急于会见杜军长,穿山甲似的只往山上爬,这是我破题儿第一遭参加前线的战斗。一个初次上战场的人,其心理状态是很难描述的,总之,我这时兴奋、好奇、紧张,欣悦等等情绪,交织在心头。
到了那山的反斜面,我就看到军长的卫士们沿着山坡站着,我还以为军长的位置在山那一面,一定有一所房子,想不到军长的位置,就在附近一个山腰的掩体里。
卫士见我敬礼后,便将我引进掩蔽部,杜聿明军长看见我如期来到了,非常高兴。我环顾这个工事的构筑,十分低矮,连掩盖都没露出一点点来,至于掩蔽部的深度,离地面约一丈余,走了进去,里面左边有一个长点的土墩,那就是杜军长的睡处,另外一个方形小土墩,是预备作我的座位和休息的地方,土墩的对面墙上,挂着敌我态势图,这是运筹决胜的枢纽,其下,摆着好几具电话机。
我敬礼坐定后,杜军长约略把前方的情形讲给我听,同时告诉我,后天便将开始向敌出击了。我参看墙上的地图,对双方的部署及我方各部队进击路线以及攻击到达线等,心里有了一个大槪。这时杜军长笑道:「你不要忽略了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如果这一仗打得好,我们就可由这个土洞,而飞黄腾达起来;反之,这就是我俩成仁的归宿地了。」我很同意这句话,就说:「我跟军长同生死,共进退。」他问我:「你不胆怯吗?」我一笑道:「我正开始领略战场上的乐趣呢!你不怕,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又一翘起姆指道:「行!看你的!」
军指挥所,置在我们后面相距约二十多华里,军长把他自己的位置移到前方来,是为了便于掌握部队的指挥作战,参谋长则留在后面的指挥所里,成为一个与后方连络的枢纽。
次日午间(即开始攻击前一日),陈辞修和白健生两将军都到指挥所来了。我们接到电话,便赶返到后方指挥所去迎接这二位长官。晤面后,白将军比较客气、谦虚,仅就作战应注意事项,略加指示;陈将军因为与第五军关系密切,所以态度也显得凌厉一些。他当着杜将军的面,限令各部队必须按照预定计划,如期攻克昆仑关,直下南宁。对于这命令,杜军长连声称是。一方面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打仗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一方面,杜将军对这场战事,已经胸有成竹。故此,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困难,陈、白两将军对军队的部署情形,也都表示满意,便匆匆地返回柳州去了。
敌人的欢迎礼炮
我们复从指挥所转回前方掩蔽部,一会儿,参谋长黄翔也来了,于是我们就一道儿同出去视察阵地。
我当时看到每一个战斗兵,头上揷着树枝,怀里抱着武器,精神特别旺盛,自己好像服了一颗定心丸样的,认为这一仗绝对是有胜利希望和把握的。我想到自从抗战以来,我们总是采取守势,各战场都站在被动地位,现在昆仑关会战,乃是国军第一次采取主动攻击,全国甚至全世界的眼睛,都望着我们这块地方。这一仗打得好,第五军官兵的勋绩还了得?为国家争光,为军人争名誉,所以在我心里,也写上了「许胜不许败」的字样。
一行到达六零零高地的前面(这个名字是军事攻击的标志),这是昆仑关北面的一个小高地,在邕宾公路的左侧,马路旁边有一个小白庙,以这里为基凖地点,好观测四周的地形。但这个庙,又成为敌人的显著目标,杜军长拿着地图在看,同时告诉我,前面就是敌人的前哨阵地了。
他说:「你必须注意,目标不要暴露。敌人的狙击手,很多是射击专家,他们专门射击指挥官,几乎是百发百中。」此话尙未说完,就听见空中丝丝有声,他连声大呼:「敌人炮,敌人炮。」于是大家连忙就地伏下,轰!一声,炮弹便在我们后面爆炸了,这一炮在我耳边飞过,我们赶快向马路右边走去,接着第二炮又来了,我们继续伏下,那炮弹恰恰落在我们的前面。那时大家已知道这是敌人的试射,随后来的将有敌炮的效力射,等第三炮打来,我们已经跃入近马路的一条小河内的死角中去伏下。这时,敌人炮兵的效力射接着开始,但我们所处的地方,已告安全了。可是,军长的两个卫士,当丝丝声音发出时,,他们走向那小白庙方向去,以为可躱避炮弹,殊不知那正是敌人射击的好目标,他们都被击伤了,倒在地下。等射击停止,另外的卫士才奔上前去扶救他们,看时,一个伤了腹部,一个被破片打断了一只脚。前者一会儿就死去了,后者,送到后方医院去医治,愈后,已成了一个残废的人。我们这时也就觉得当时眞够危险的,尤其是我这第一次上前线的人,就遇上了敌人这样热烈的欢迎礼炮,眞有点受「惊」过于受「宠」了。我在过去常听到有人讲,战场上的枪炮,是无情的,今首次光临现场,就有两个可怜的卫士被打得一死一伤,确是有点那个。
十六日晩上,黄参谋长转回指挥所去了,我跟杜军长仍然住在那座大山北面的一个掩蔽部内。我的本职是编印处长,而跟随指挥官在战斗第一线,似乎有点不伦不类,因此,军长临时发表我为军部上校参议兼编印处长。
在掩蔽部这个小天地中,只有军长和我两个人,可是前方二三万官兵的行止进退,生死荣辱,都要由这个小天地来决定。我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孙子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焉。」一个指挥官稍一疏忽,即陷官兵于死亡之境,所以那些凭着人事关系窃据高位的庸材,打了败仗还升官,在他固沾沾自喜,可是在造物主的面前,已经逃不了他的罪责,而后世历史也决不会寛恕他的。
军长分派给我的工作,是专门接夜间电话,起初我以为是件容易事,就说:「军长,你休息吧!我一向是很少睡眠的,一切电话,我会记录下来的。」军长笑道:「你莫以为接电话是件容易的事,这一根电话线,要把前方全盘的情况,都传递到我们这里来,又要把我们的计划和决心贯澈到前方去,这并不是一件随便容易好完成的事。」我说:「那当然,否则,又何贵乎要这一具电话机呢?更又何必偏偏要调我来守着呢?」他说:「好,我瞧你的吧!」军长说完,就倒在土墩上睡了。
上半夜,前方不断的有各种情况在电话中报告,我把它一一记录下来。在我自以为记得很详细,可是等军长一觉醒来,当我把接听的经过,详细报告他,他却说:「你记得不够详细,你只知注意听,却没有把当时情况的疑点,质问前方。同时,当一种情况发生时,前方部队长的判断如何?我们的判断又如何?两下印证,才能知道这情况发生的所以然。譬如说,前面某个大山,发现敌方火光,其时间的久暂,由东向西或由南向北,这些情况,固然是表示敌人在移动,但我们又要判断它是增兵前进,还是后退?必须多方想象,加以推断,得出结论来。不能胡里胡涂,只说发现敌人阵地有火光,仅仅这句话,不但对我们没有好处,反而会影响我们的决心!」
大约他是关心前方战斗情形睡不着,于是便坐起来,告诉我许多有关行军作战应具备的知识,如庙门多半是向南开,蚁穴、鸟巢,都是向南的,还有许许多多对敌情判断应注意的事项,以及枪声远近的分别方法等等,都是我前所未闻的事。这一晩等于上了一次军事速成班的课,而且现买现卖,马上就可用得着了。
初上战场的恐惧
第二天——十二月十七日,就是我军开始总攻击的日子。
彼时,敌我双方的形势是这样的:
邕武路相持于高峯隘南,邕宾路相持昆仑关至九塘关间,敌第五师团所辖下的四个联队,分配在南宁至昆仑关之线,计廿一联队在昆仑关至九塘,四十二联队在九塘至南宁,十一、四十一两个联队和师团部都在南宁。
昆仑关是南宁外围的重要据点,敌寇以一个旅的精锐重兵扼守,在昆仑关以北的仙女山、老毛岭、四四一、六五三、六零零、罗塘南等高地,以及立别岭、枯桃岭、同兴堡、界首等地,均筑有据点式的堡垒工事,周围以数度铁丝网构成铜墙铁壁的防线,并附有机械化部队及炮兵协助防守。可以说,南宁敌人的一切安全,都寄托在昆仑关这方面。
我方以郑洞国的荣誉第一师担任正面攻击,邱淸泉的新廿二师向西绕出敌后的六塘、五塘,以断绝南宁与昆仑关的交通,戴安澜的二百师由东面绕过昆仑关,以形成前后夹攻之势。另外,临时组成两个支队,从事奇袭:一个是二百师副师长彭壁生率领的彭支队,由两个新兵补充团构成;一个是由熊团长笑三率领的熊支队,由一个团和一个加强营构成。
拂晓,几位师长都到了我们的掩蔽部那个大山上面,于是,一声攻击命令发出,各线一齐出动。到了高坡附近,这是接近敌人的地方了,杜军长立在攻击阵地后面一座高山上,砍了一棵松树枝揷在身上做伪装,我们大家都同样伪装起来·依照我军当时的判断,敌机总要在我军开始攻击后的第二天才会参战的,头一天总是地面激烈的炮战。但,想不到我们出击不到一小时,便听到微微的「嗡嗡」机声由远而近,自小而大,正视南方,已是乌鸦般一羣一羣的敌机疾驰北来,飞到我军阵地上空,便疯狂般大事轰炸,随着「格格」的机枪扫射声,连续不断。这时各师长均已赶返各人阵地,杜军长仍是满身揷着松树枝,屹立在原来那座高山旷处,观察敌机的行动,及我军攻击前进的情形。
我因初上战场,平生以来首次尝试这种滋味,便立即走到杜将军侧面山腰那块独立石旁,将它紧紧抱住作掩蔽,双目不敢仰视,仅听着隆隆炮声,格格机枪声,呼呼的敌机声,自四方八面穿入耳鼓。当时我内心是这样想:「如果不幸被敌机掷弹炸中或被机关枪打上,祗要眼睛看不见,便可减少死前的惊慌和恐惧。」孰知敌机这次更番轰炸,久久不去,我这时渐渐地也感到不如起初那样的害怕了。抬头仰视,则看见敌机在我高空四面奔驰,低头俯视,则看见万丈深崖,就在我站立的下面。时间一久,心里又想到:「经此敌机良久轰炸,我军阵地是否会发生变化?我在北平已是敌人手下的『漏网之鱼』,若由此被俘解往北平,那种苦难日子,怎样能过?」正在如此这般的想着,很自然的便由内心发出了一个呼声:「军长!军长!」的大叫起来。杜将军这时忽然听得我狂呼大叫,不知何事,便跟随着我的声浪近前来看我,问道:「干甚么?干甚么?」我在恐惧之余,忽然见到他,万分高兴,勇气倍增,连道:「没甚么!没甚么!我恐怕你走了!」他笑了一笑,知道我没有战场经验,便说:「你还是一个老百姓!」
这时双方战火愈来愈炽烈,枪炮之声,喧天动地,四野弥漫着烟硝,我方的战车也攻击前进了。
我军的步兵,己经向仙女山、罗塘南的敌阵地开始攻击,机关枪、步枪、迫击炮、手榴弹,和掷弹筒,响成一片。当天上午,我军即跃入敌人阵地,发生猛烈的肉搏战。不旋踵间,仙女山即被我郑部首先占领,但罗塘南的攻势却受挫顿了。
早饭后略事休息,各攻击部队再度开始行动,二百师的郑廷笈团长前来,受命进攻六零零高地。他受命后,把我拉到一边,激昻而恳切地对我说:「大哥,我这次决心不成功便成仁,非把这个六零零高地拿下来不可。但是,我请你随时注意我团进展情形,记得请军长及时支持我。」我一拍胸膛说:「老弟,你去吧!你攻击前后的一切需要,我一定遵嘱一一为你办到,祝你马到成功!」
郑团长那时正在发疟疾,可是病魔并没有使他气馁,他还是勇往直前的去完成他的使命。而我此时也不知勇气从何处来的,假如他邀我一块跟同前进,我决不推辞。「飘」里面那个卫希礼说得好:「打仗跟飮香槟一样的,它能麻醉一个勇士,同样也能麻醉一个懦夫。在战场上的时候,无论是甚么弱者都会勇敢起来的,因为不勇敢他就没有命。」这实在是不磨之论。
惨烈的高地之争
军长当时和郑团长商定,一经占领了六零零高地那个重要敌人据点时,即行放起烟火来,支持的火力,见到烟起,即超越发射,实行火力进击。郑团于奉命展开攻击后,即疯狂地冒着弹雨跃进,破坏了敌人的各层防御工事,滚进了铁丝网,用剪子剪开敌人电网,前仆后继的冲上了六零零高地。在中午十一点多钟,山顶果然像瑞霭一般冒出烟火来了。军长望之一跃而起欢呼着:「六零零高地占领了!昆仑关大门打开了!」
此时的季节正是冬天,下午五时即行日落,故敌机活动时间甚短,因之我方所受的损失也不太大。紧接着,我军发动夜袭,进展神速,老毛岭、万福村、六五三高地,相继占领,这连二接三的捷报,使官兵勇气百倍。这些高地,都有敌兵的强烈火力来防守,我军是在寸土寸血的情形下才能争夺下来的。
十八日拂晓,天刚亮,伙夫就把饭由后方指挥所担上来。菜和饭都是用脸盆盛着,郑洞国、邱淸泉两师长均来我们这里吃饭。军长对我笑着说:「今天敌机要来的,恐怕你害怕得连饭都不敢吃了!」我说:「我不但不怕,而且还要多吃一些!」果然,正在我们大家狼呑虎咽的时候,敌机又光临我们上空了,但久而久之,司空见惯,也就不去理它,而我们吃得更别有滋味了。
昆仑关西南地区的制高点是四四一高地,必须同时把这一制高点取得,才能与六零零高地形成攻略昆仑关的两钳。担任攻击四四一高地的,是郑洞国的荣誉第一师,该师旣为久经战阵的伤愈官兵所组成,休养数年,自然都有髀肉复生之感,现在有了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还能把它轻易放过吗?所以,十二月十七日的攻击展开后,全师官兵无不冒着敌人的火海前进。据守四四一高地的敌兵确是顽强无比的,他们据守在堡垒工事里面,任我们的炮兵如何压制,机关枪火力如何扫射,都是前仆后继的与阵地共存亡,誓死不退。所以这场战事打得是非常激烈!这样胶着血战了整整一天,双方死亡在四五千人以上,眞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渠了!直至歼灭了最后一个敌人,四四一高地才完全占领,这是十七日最惨烈的一场血战。
担任正面攻击的是邱淸泉的新编二十二师,战斗地区是昆仑关正南的石桥,这是昆仑关的大门,叩开了这个大门,才能进入昆仑关口。在这以前,杜军长曾多次请求中枢以空军协同攻击,重庆方面,本也批准派飞机前来助战的,因此,我们天天摆着对空通讯的布版。可是左等右等总不见飞机来,为了恐怕躭误出击,我们不能再等了,于是由步兵单独攻击,幸在极端艰苦的情形下达成任务。事后我们才知道,中央觉得我们的空军处于劣势,如果派来不能达成任务,反而被敌机击落的话,会影响我地面作战部队的士气,这是中枢方面不得已的一种苦衷。
新廿二师主攻这个重要据点之部队为刘俊生团,这是一个攻坚的任务,敌人尽全力以事固守。昆仑关的敌炮兵是以最高火力以压迫刘团,而地形上周围的制高点都由敌人占领了,刘团是完全处于卑低的形势下仰攻,这就不免特别吃亏。所以,一次再次的攻势受到挫顿,刘团官兵于攻到第三天,伤亡极为惨重,邱师长迭向军部请求另派部队去替换,在事实上,亦不能不调下来补充整理。可是敌人方面,此时也到了再衰三竭的地步,其伤亡之重,也是很不容易恢复原来的作战力。所以,杜军长决定将刘团撤下来整理,另把彭壁生副师长所组成的那个彭支队开上去抵补那个攻击任务。彭是以二百师副师长本职兼第五军新兵训练处长,彭支队便以两个新兵补充团编成。这样的生力军,作战当然勇猛,所以打了两天,就把石桥攻下来了。此役,彭支队官兵伤亡逾千,这个部队番号,已成名存实亡了。
当石桥攻下的那一天,我们知道昆仑关之攻下已是指顾间的事了。于是,我赶至柳州后方,去作迎接未来胜利的凖备。
这天,我自己驾着带兜的摩托脚踏车,一路绝尘地向柳州驶去,才开到半路,就听见轧轧的机声,在那时,敌人是占绝对空中优势,前方很少有我机飞临,我当时判定,毫无问题这是敌人的飞机了。而且桂南地区,层峦迭嶂,公路在万山中蜿蜓如带,人在公路上行走时,听觉不会太远,等到听见机声,可能飞机已经到了山背,只一瞬就临到当头了。在那时我紧踏油门,加足马力向前疾驰,想驶向一个隐蔽的地方去停留一下,可是来不及,敌机已追上来了,而且好像发现了我这个目标。飞机在我头顶上空一掠而过,就转了湾,接着又轧轧地绕过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赶快把车子向公路旁边冲去,自己则一个鹞子翻身,往公路旁边一颗大树下扑去,静静地伏在那个死角上,看看敌机怎么办?那时,敌机又绕了两周,大约没有再看见我的人、车目标,就用机枪扫射了两匝,作为威力搜索,然后才飞走了。我虽然没有中头彩,可是被公路上乱石块擦伤多处,汨汨地流看很多的血,但在军情紧急之下,那里还顾得了这个,于是又继续跨上车,咱家赶路要紧!
空前的大胜利
等我从柳州再回到前线,这时,昆仑关各制高点及要隘,均陆续为我军所占有,我们四方八面的围困着敌人,就只等待拿下昆仑关了。
日寇第五师团,不愧是一个顽强的敌人。此时昆仑关至南宁的补给线,已被我军截断,但敌人仍然不退却,他们的指挥官战死后,无人统率时,其后方即以飞机运送新的指挥官来,以降落伞降落到敌军阵地,接续指挥作战。粮食弹药,也是由空中投掷。阵地里的敌人,没有水喝,便用橡皮袋载水,自飞机上投掷下来。
有一次,一大批干粮从敌机上投掷而下,刚巧落在敌我阵地之间,于是我军以重机枪火力封锁敌人的出口,让我方士兵去把干粮夺过来。这些粮干都做得很精致,饼干、肉食、蔬菜、罐头,自不用说,就是食盐,也是用机器压成像太古糖一般的洁白如雪,从这些地方,可见敌人对军队补给的重视。我们在前线,也算承敌人推爱大方,享受过了几次丰盛的大餐。
昆仑关的敌人,要不是精锐善战的第五师团,恐怕老早就给我们吃光了。
石桥占领成功之际,敌后六塘一带,又被我骑兵袭击,破坏敌人运送补给的汽车四十余辆,使敌人蒙受极大损失。敌人补给线旣给我们截断,昆仑关的敌方守军,成了悬命绝援之势,我们便利用这一机会展开最后的攻击。
二十日那天,正面恶战开始,我战车部队循公路直冲昆仑关,因道路狭隘,施展为难,终被敌人的战车防御炮所击退,这一攻势略受顿挫。等到廿二日我正面攻克同兴堡,敌人死亡在三百人以上,这地方是昆仑关的肘腋。二十三日我实行强侧击,围昆仑关南十里之九塘,断九塘与昆仑关间之道路,并以一部攻九塘南十里之八塘,敌人至此,除空中接济外,只有「全体战死」,或「相机突围」或「屈服投降」三条路可走。
死守昆仑关之敌,为第五师团之四十二及二十一两个联队,这时在拉锯战中,死亡至重,其旅团长中村正雄,乃率部强行经公路正面向昆仑关增援,被我炮弹击毙于九塘、昆仑关之间,敌人从此后援不继了。
旋我军又占领了昆仑关西面之仙女山,然后顺山冲下,直入昆仑关口,占领敌指挥所。这方面是荣誉第一师的战斗地区,所以,荣誉第一师是首先攻进昆仑关的部队。
但是,关外若干高地尙在敌手,而后方桂林、重庆等各大都市已传出了昆仑关大捷的头条新闻;其实,二十六日我军祗占领昆仑关的关口。不过,敌人挽大炮的骡马,已被我军完全杀绝,敌炮兵于是也无法动弹了。
二十七日,敌台湾守备师团之林及渡边两联队,又向昆仑关增援,因为这是生力军,其势锐不可当,我已攻入关口的郑部遂不得不暂行撤出,而转攻东北面之界首一带高地。二十九日,该部把界首东、北、西三面高地全部予以占领,至此敌主要堡垒全失,阵势大乱。三十日我继续猛攻,正面再作入关突击,三十一日昆仑关口南二里之六扒及六成两山地为我占领,而自六扒、六成间公路交通,亦完全为我掌握。昆仑关之敌,除已被消灭者外,全部成为孤军,再经我四面夹击,昆仑之隘,始确实为我所有了!这是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卅一日正午的事。
是役也,敌军第五师团之四十二及二十一联队,以及一个炮兵大队,几全部被歼灭。除旅团长中村正雄在昆仑关与九塘之间被我击毙外,二十一联队长杉木及四十二联队长坂田元一皆与阵地同亡。敌官长计死亡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士兵被歼灭者约五千人之众。其残存部队,狼狈退却,旅团及联队部九大箱文件,都来不及毁灭,便成了我们最有价値、最重要的俘获品。另有炮兵观测器及大炮附件,亦来不及毁坏,而完好的埋藏在地下,皆一一被我掘出。敌遗弃的武器,有战车防炮弹数千发,大炮弹二三千发,步枪千余支,轻重机枪、山炮及迫击炮各百余门(挺),步枪弹十余万发,以及战刀、刺刀、钢盔、毒气罐、防毒面具等战利品无算。
这是我军抗战四年来第一次打下来的大硬仗,也是空前未有的大胜利!
夕阳影里吊战场
昆仑关旣下,敌人残余部队狼突豕奔地向南宁方面退却,军部即电告后方报捷。一向在前方督战的军训部机械化兵总监徐庭瑶将军,杜聿明军长,旋即到昆仑关去作战场巡礼,杜军长并嘱我随同前往视察。
这是廿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所谓一年已尽,大敌未除,心中着实感慨万千。一行走进昆仑关,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距我军占领时间不足五小时。只见那山地公路上足迹车辙,一片凌乱,敌人的尸体、马匹和遗弃的军用品,狼藉在地,其「忙忙如丧家狗,急急若漏网鱼」的情形,统统都写在这些痕迹之中。天上一轮斜西的太阳,发着软弱无力的光芒,照在这一个创伤累累的战场上,分外显得凄凉悲惨。
公路两旁是茂密的森林,古树寻丈,撑天蔽日。桂南是接近亚热带的地区,故而这些大树都是经冬不凋,仍然是枝叶茂盛的。只有那些被炮火击断了,或被炮火熏黄的枯树,如同一个阵亡的战士那样壮烈地倒塌在那里。
我们在敌人的尸体堆中前进,有些敌尸,还尙未断气,在发出凄惨的悲鸣;有的已经不能发音,还在那里辗转抽搐,这眞是一幅惨绝人寰的悲怆图画。任你是一个心肠多么坚硬的人,当你的敌人在你面前倒了下去的时候,你的敌忾与仇恨都会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同情与怜悯。于是,我们把那些受伤过重奄奄一息已无法医治的,分别再用手枪射击,以减少其临死的苦痛;能救治的,就由淸扫战场的卫生担架人员,抬到后方去赶快医治。像这些都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所应为的事。
随后,军部高级参谋人员及军医处副官处的官兵亦先后来到,他们就忙着搜索敌尸的手枪呀,手表呀,钢笔呀,军官战刀呀,一一予以登记保存。我编印处的人员则专门搜查敌人的日记簿和文件,这当中有不少使我们了解敌情的资料,其价値之珍贵,实在远非手枪、手表、钢笔这类东西所能比拟的。
从敌人的日记上,我们这才知道十二旅团长中村正雄在增援八、九塘之际,被我军当场击毙。十二旅团直接指挥的部队是四十二联队与廿二联队,四十二联队的联队长(等于我军的团长)叫坂田元一,廿二联队长叫杉木吉之助。杉木是阵亡了,坂田也重伤垂死,据我们推测,在当时那样慌忙退却中,当然也是百分之九十九作了「护国魂」。此外,大队长阵亡了三个,中小队长阵亡者不计其数。
文从另外一些敌人的照片上、信笺和一些涂乱的字纸上,发现许多敌兵的思家与厌战的心理。譬如有的写着这样的短诗:
「离开故国已有几月了,
跟着这匹马有如死的气氛,
攻过来的山和河,
手执的缰绳流着血,
在月夜的战壕里,
站着当哨兵,
想起了离开很久的故乡。」
有的写着这样的口号:「胜利是死,战败是死,战场是墓场,炮侧是墓场!」
还有写着:「三民主义,武装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我们又在一颗小树上,看见一句用小刀刻的日文标语:「中国的兄弟们,前进吧!」
我们追随徐庭瑶将军这一行,正在兴奋而感慨的继续前进,路愈行愈远,前面虽然有我军追击部队,但已追到远远的前面去了,从时间上计算,前方的追击部队,当已通过八塘,再向南,朝敌人的溃军尾追。所以我们巡行的地区愈深入,则愈沉寂阴森。突然,「拍拍」地从森林里放出来的冷枪,有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帽檐,我险些变成了殉葬的勇士。于是杜军长马上向徐将军建议停止前进。同时我们随行的卫士立即以手机枪向森林里射击,作威力搜索。杜军长说:「实在不能前进了,森林里还有许多潜伏的敌人,我们待扫淸了战场后,再前进吧!」
于是我们回转头来,这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暮霭四合了。
我们转到平范村军部,军长就当面向徐庭瑶总监报告他预备保升昆仑关战役有功者的腹案,并特别对我能在此次战役中勤劳忠勇十分奬誉,当晩即手令晋升我为少将处长。
元旦日有功者赏
第二天,是民国三十年的元旦,前方各级官佐,在平范村军司令部举行新年团拜。在举行仪式之前,杜军长从他公文箱里找出一副他自己用的中将领章,将金星挖去一枚,又把另一枚移置在中间,然后亲自给我嵌在衣领上。对此,我倒有点「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尴尬像,想到「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诗句,固然感喟,但又觉得自己确是在炮火中钻出来的,比之一般夤缘而得者,总要心安理得多了。
第五军的惯例,每逢集会,将官是站在司令台上,校级以下的,均站在台下第一排。民国三十年的第一天,也就是我这台下人升为台上人的第一天,这眞是名符其实的「升」了;但是见到那些往日总是站在一起的老搭挡,我脸上由红而发热起来,实在有点觉得不好意思。
至于其余调升的,如郑洞国(荣誉第一师师长)已奉准升为第八军军长,邱淸泉(新二十一师师长)升为本军副军长,廖耀湘(新二十二师副师长)递升邱师长所遗之新二十二师长,彭壁生(二百师副师长)升为第六军四十九师师长。不过,这都是元旦以后的事情了。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广西文献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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