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中岳

刘建章将军访问纪录

一、受访人：刘建章 退伍时之军阶：少将 二、滇印缅作战期间服役情形 服役部队：新二十二师 军阶级：少将副师长 三、受训之军事院校：中央军校六期 四、居住地：台北市内湖区 五、访问地点：自宅 六、访问时间：八十五年七月十三日 七、主访人：邱中岳 八、记录：刘祥锋 九、整理：刘祥锋

援缅战役经过

一九四二年二月，我中华民国应英、美两国盟邦之请，以支援英军在缅甸与日军作战，及保卫我国际通道为目的，特组中国远征军（辖第五、第六、第六十六各军，及其他炮、工、通与后勤支援部队，共计约十二万余人），并以罗卓英（初为卫立煌，因未就，故改由罗继任）为司令长官，杜聿明以第五军军长兼副司令长官。当闻悉英军在缅南渐告不支时，首令第五军二百师自云南至滇缅边境之畹町，继以大车输送转腊戍、曼德勒，自仰（光）曼（德勒）铁路经平蛮纳、瓢背、斯瓦、叶达西等地南下。惟当抵达同古之际，适与日军第五十五师团遭遇，双方展开主力战斗。几经激战后，以孤军深入，后无援军，以致终于被围待援。

我新二十二师以解友军二百师之围为目的，于三月二十五日令第六十五团向曼德勒以南地区，乘火车沿仰（光）曼（德勒）铁路直驱同古赴援。惟当抵达同古北端约三○哩处南阳车站时，即遇敌受阻，当即就地展开全面进攻。然因该地日军顽强抵抗，未获进展，形成对峙局面。我部（六十四团）于三月廿八日继六十五团之后，乘汽车续进。当抵达叶达西车站时，即受到日军炮击，于是迅即下车，并奉令以支援六十五团作战为任务，向右展开，以主力指向日军左侧。由于奇袭突击，出敌不意，俘获日军骡马四十余匹，首开胜利之端。惟当与日军激战间，我第三营九连连长朱冬生因奋不顾身阵亡。时据守南阳车站之敌，虽经我军全力攻击，然仍死守未退。廿九日我部为图压迫南阳车站日军后退，乃令第一营指向敌军左侧据点——塞格里特，并由军装甲兵团配属战车一连（战车四辆）协同攻击。时该团团长胡献群少将与我同在指挥所亲自督战，然以地形开阔，步兵无法利用地形隐蔽前进，而战车亦因敌军炮火炽烈，未能发挥预期威力。迄至午后，我第一营因伤亡过重（营长张片帆负伤，副营长刘昭明阵亡），攻击顿挫，乃于黄昏后逐次后撤。继以我友军二百师已自同古突围，我部奉令以滞迟作战阻止日军北进为目的，于卅日经叶达西至沙加雅占领阵地，以掩护我六十五团自叶达西之后撤。

四月二日，我六十五团于斯瓦河完成预期（三天）阻止日军北进任务后撤。其时我据守沙加雅之阵地又面临人侵，幸我军在警戒阵地前为达成滞迟日军之行动，曾以小部队在其行进路线两侧施行埋伏袭击，是以日军未敢冒然轻进。迄至四月五日，始向我警戒阵地施行攻击，在我警戒部队撤退后，继向我主阵地进犯。经整日之激战，我第三营营长李平负伤，入夜后我以任务达成，乃令所部逐次交互掩护后撤，并在斯瓦河占领阵地，待敌来犯。

四月八日，当面之敌沿仰曼铁公路两侧继续向我进逼，并在夺取警戒阵地后，行其真面目之攻击，且对攻击我团指挥所（在公路一涵洞内），猛烈炮击达千余发，幸我工事坚固，并未造成重大伤亡。惟其时我第一、二营虽凭河固守，坚持不退，但已渐感不支。迄至黄昏，敌军似已攻势顿挫，未再进逼，于是乃于入夜后复向北转进，并奉命在瓢背占领阵地，阻敌北进。

四月十五日，敌军五十五师团及第十八师团一部于平蛮那至羊米典击破我守军第九十六师之抵抗后，续向瓢背进迫。我以第二、三营为第一线，在瓢背原英军营房前隐蔽地区，构筑坚固阵地，以第一营在英军营房后高地占领预备阵地，以待适时掩护第一线守军之后撤。时第三营因位于仰曼公路两侧，首遭敌军以猛烈炮火压制，后其战车数辆随即自公路突入我第三营阵地，并直驱英军营房我团指挥所附近。幸正当无法阻挡之际，突然狂风大作，尘土蔽天，其战车因视线不清，无所发现，于是逡巡数周而去。是役我军阵地因被敌军突入，几被摧毁，然因我官兵掩蔽良好，且均能沉着应战，是以除第三营营长何绍武因坚强抵抗阵亡外，其他官兵尚无重大伤亡，可谓大幸。盖其时如日军步兵随战车后尾突入，则不仅我团指挥所首当其冲，即第一线各营阵地亦将全被摧毁无疑。幸一时狂风忽起，加以我军官兵均能沉着，未予动摇，始能稳住阵脚。迄至黄昏，我为能安全撤离，使敌不敢尾追，乃令第二营在猛烈炮火下，发起佯攻，并于入夜后秘密沿仰曼铁路逐次向北撤退。

不过，事后检讨此一行动，虽可判定敌人不致随后追击，尤以入夜后，从不作大规模之夜袭与追击之行动，是以我军能出敌意表，安全撤离；然亦属冒险也。

四月下旬，由于日军自仰曼铁公路以东乘友军（第六军）失败后撤之际，直驱缅北重镇腊戍，滇缅间交通几遭敌切断，加以西路英军亦节节后退，是以除原订在平蛮那会战计划宣告取消外，我第五军主力（含新二十二师及九六师一部）当在曼德勒附近地区集结，并相继渡过伊洛瓦底江，至曼（德勒）密（支那）铁路卡萨以南地区待命向北突围回国。然以日军已先我攻占密支那、八莫两处战略要地，归路被断，是以又改道西向莫的林，渡尤河，进入野人山区。惟在此应加叙述者，即我军渡过伊江之后，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及司令长官罗卓英，均曾令杜聿明应率部觅捷径，渡更的宛河西入印度。然杜坚持遵奉最高统帅蒋委员长”部队应取道回国，不得人印”之命令，以致铸成大错。盖其后我军因适逢雨季，无路可通，被迫进入野人山区之后，复又因粮食及医药两缺，以致因饥饿及疾病而死者，达万人以上（此数为我军初入山人数的四分之三），其损失之大，可以想见。至我六十四团，当时虽在全军之后，然因在行动方面，由本人与副团长赵照分别亲自督率官兵，未敢任意落伍，加以其后又获两次空投，在大洛及新平洋两地补给，是以除死亡百余人外，其余骡马及武器均无一损失，并于八月初全部抵达印境。

以上为余于新二十二师步兵第六十四团团长任内，率所部自一九四二年三月廿八日至四月下旬，在缅甸中部（南阳车站、塞格里特、沙加雅与瓢背等地）与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作战经过之概要。在此应加叙述者，即在此一战役中，其失败原因经检讨略叙如下：

（一）指挥权责不清，如初由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指挥，继复由参谋团团长林蔚与司令长官罗卓英等分令行动。

（二）逐次使用兵力，如第五军第二百师不待军主力之到达，即深入同古，致被日军各个击破。

（三）在缅英军无意力战，且首先向西撤退，以致影响全局。

（四）国军各部（为编制数约百分之七十）人数及装备不足，加以训练以及各级指挥官指挥能力欠佳，是以无论攻防进退，均显混乱无章。

（五）后勤支援不足，如粮弹不能适时补给，伤亡不能及时后送。

（六）缅甸人民多为日军利用。

（七）因失制空权，使我部队行动多受限制。

反攻缅北作战经过

一九四二年八月，我第五军军部及直属部队与新二十二师共四千余人于抵达印境雷多之后，继新三十八师进入印度中部比哈尔省之蓝姆伽。该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为管理意大利战俘，建有营房多栋，设备良好。我军进驻后，进行短时休养补充。由于中国驻印军之成立，我师改属新一军。一九四三年初，我奉调该师参谋长，自此我除主管师部各项例行参谋业务外，并为更换装备、调整编制、训练诸事，与美军联络官时有接触连系，迄至是年冬因我驻印军（时除新一军所属之新二十二、新三十、新三十八师外另有直属炮兵第五团、第十二团、工兵第十团、第十二团，以及辎汽六团等等），决定以印度东北之雷多为基地，向据守缅北新平洋附近地区之日军（第十八师团）实施反攻，于是我新二十二师乃继新三十八师之后，自蓝姆伽进驻雷多待命，其时除积极整备战具，准备作战外，并基于友军新三十八师与日军作战之经验与教训，实施森林作战训练，由于教法新颖独特，英美盟军均曾派人参观学习。

一九四四年一月，我六十五团奉史迪威令以警戒军右翼之任务进驻缅北新平洋，继以新三十八师一一二团一部在拉加苏被围，该团当奉令自大龙河右岸直驱拉加苏以图解围，后该团长以直攻拉加苏之敌虽可达成任务，但不如自大龙河左岸直攻大洛，则不仅拉加苏之围不攻自解，且可出敌意表断敌归路，达成歼灭日军之任务，于是报请师长核准后，立即自大龙河上游强渡并以战斗队形沿大龙河左岸逐次搜索前进，迄至百贼河遇敌当即就地展开，并分自正面以及迂迥包围等诸手段向敌进攻。经连续之激战，我军大获全胜，除歼灭日军五十五联队一个加强大队及遗尸五百余具外，我被围之友军因此役之胜利而获安全脱离。

此一作战计划乃师古代孙膑围魏救赵之故技，可谓至当之行动，而该团长傅宗良应为首功，当无疑义。然令人遗憾者则为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将军以傅未遵照原计划自大龙河右岸行动，复以行军队形成一字长蛇阵为由，报请委员长蒋介石将军予以查办，后幸经多方解说并经史氏亲赴战地查点遗尸，始证傅团长原无不当且具有大功，乃于最后报请免议了事。

一九四四年二月，我师乘六十五团战胜之余威，师主力渡过大龙河之后，继续攻克拉征卡、腰邦卡各处日军之据点，后并继于三月一日攻占缅北战略要地之孟关，是役由于连克要地战果丰硕，东南亚盟军统帅蒙巴顿自印度新德里盟军统帅部乘机直飞孟关视察，抵达时除亲加慰勉及由廖耀湘将军报告作战经过与我陪同参观日军阵地配备外，并于临行前连呼新二十二师顶好离去。另史迪威将军其后亦因此代表美国罗斯福总统授予廖将军最高勋章，并对我师官兵一再嘉勉。

我师自克复孟关后，以掩护中美工兵修筑中印公路并继驱逐当面之敌为目的，除以第六十五团第一营为师右纵队自孟关西端经大树班配合师主力向龙京方面之敌以行搜索警戒外，其主力悉数转锋南下并由战车营配合我六十六团首克瓦鲁班，继与师主力自正面出击再克高鲁阳，是役因美军麦支队及新三十八师一部未能如预期行动到敌后，除由战车营俘获日军第十八师团关防一枚外，其主力则乘间向南逃逸，失此歼敌良机至为可惜。其后高鲁阳、间布本山隘追击日军之时，因该地区两侧均系高山峻岭地形险要，以致一时进展迟滞，幸最后六十六团在我正面主攻配合之下，派部自左翼超越高山钻隙迂迥敌后，日军始不支后撤，自此敌军步步为营顽强抵抗，迄至四月底始先后克复丁高沙坎、沙杜渣及瓦康等地，而至英开塘，可谓进展顺利。原可长驱直入，讵料日军在英开塘右以南高江为依托，左以七千余尺之高山为屏障中复以原始森林及沼泽地区构成天然障碍，加以利用参天古树之树干、树根巧妙构成交叉火网，以致使我虽屡在步炮、步战及陆空协同攻击下均无进展，形成对峙局面几达一月之久。时总指挥史迪威以雨季将临为配合突袭密支那战略行动，急欲求功，是以一再催战，甚至怀疑我军已无再战之意，后经我说明除当前地形险要难获进展，加以现有兵力因屡次伤亡未获补充，已不足初战时四分之三外，如须达成预期任务则非增加兵力难克奏功。史氏听后当予同意并即派甫由昆明空运入缅之陆军第五十师一四九团归我师指挥，并令立即开始行动。时余因了解该部装备全系国械弹药无法适时补充，加以其部初抵缅境不谙森林作战，是以要求除应换重武器外其班排连级干部统一应实施一周之训练。（主要训练如何使用指北针判别方位及有关搜索、警戒、宿营与攻防作战及工事构筑要领、陆空联络等项）始可参战，惟史迪威不予接受，且在余不愿奉命之下改派美军布朗上校担任指挥，依预定计划向我阵地右侧高山开路前进。讵料三天之后彼又率部回到原地（即出发前地点）中途折返，据告因迷失方向（原应指向东南开路，彼却指向西北）及因空投场选择不当（因无适当林空，空投食物多落于深沟及大树之巅，无法获取）加以官兵初着英军长统靴行动不惯，而多成泡致伤等原因后，史氏在无可奈何情形下，除将该上校降级处分遣送回国外，仍令该团归我师指挥并允按所定计划准备行动。师长当决定以六十五团（缺第一营）配属五十师一四九团之一营为特遣纵队，自右侧高山向东南开路钻隙前进直驱索卡道敌后断敌归路，一俟到达即自英开塘正面施行进攻。时正面部队计步兵第六十四、六十六及一四九团（缺一营）共步兵八个营及战车重炮等统归我指挥，我当决定以步兵第六十六团由正面藉战车重炮协同，不断施行佯攻以吸引敌之主力，我则亲率六十四及一四九团循右侧山麓钻隙开路前进，并在遇敌抵抗时首以重迫击炮猛烈轰击，再由步兵以轻重机枪及冲锋枪等自动武器以密集火力进攻。如敌凭坚固工事顽强抵抗不退，则自其两翼开路予以包围或迂迥及到达敌后我正面再施行强攻。以如此行动之要领，除原据守英开塘方面之敌已分别乘间撤退外，我所率之六十四团及一四九团及六十六团等已分别达索卡道以北地区，此时与我迂迥部队六十五团已可遥相呼应，并于次日肃清当面之敌后，即行会师。是役除日军第十八师团长田中新一及部份残余自印道河泅水逃遁外，其余几大部分就歼，并俘获大小炮十余门及车辆百余辆（含田中新一中将林肯牌座车在内）可谓自我国军对日抗战以来未有之重大胜利。

师主力与我六十五团于索卡道会师之后，该团奉令继续自卡马英以西地区迂迥卡盟英敌后断敌归路。我率主力自索卡道向南追击并在无坚强抵抗下直迫卡马英时，我六十五团已到达卡马英西南地区，继在我正面六十四团配合下顺利攻克卡马英缅北战略要地。自此西北胡康河谷之敌已告全部肃清，继奉令在原地休整待命续进。

八月初我驻印军新一军奉命扩充为新一及新六两军，以原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为新一军军长，下辖新三十、新三十八师。以原新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为新六军军长，下辖第十四、新二十二、五十师三个师，另以原新二十二师副师长李涛担任师长，我任副师长。一九四四年九月底，我师在休整之后，奉命自卡马英续向孟拱推进，时孟拱河谷之敌已因新三十八师不断突袭攻击已逐渐后退，其在缅北最后之战略要地——孟拱，亦因我新三十八师一一四团配合英军空降师（三十六师）予以攻占并向卡萨撤退。

十月，我新二十二师以截断八莫与卡萨日军之联络，自瑞丽河强渡直攻史威古，因出敌不意，未经激烈抵抗而告克复。原拟相机配合友军新三十八师会攻八莫，以该地不久即告克复，是以复转向东南期与中国远征军（由云南国军组成）会师曼德勒，后于十一月中，以日军大举自桂攻黔，贵阳告急，于是奉令空运回国增援，自此我反攻缅北之作战即告结束。以上为自一九四三年底至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我在新二十二师参谋长及副师长任内参加反攻缅北战役经过之概要。

计是役，除于一九四四年五月在英开塘因受地形限制及被日军顽强抵抗形成对峙局面达一月之久外，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至于胜利原因约为：

（一）指挥统一，总指挥史迪威虽不经军长郑洞国而直接指挥到师，但由于计划周密执行彻底，是以甚感灵活。

（二）后勤支援良好，特别是粮弹补给及伤患后送，均能适时适切从无有误。

（三）部队装备良好（全部美式）训练精到，加以人员充足士气旺盛有进无退，是以所向无敌。

（四）保有制空权使我地面部队行动得以自如。

（五）史迪威虽属个性倔强，甚至有时不免专横，然对部属尚能勇于负责有错即改，如报请军事委员会处罚傅宗良团长，及派美军布朗上校指挥一四九团，事后因知错误即予改正。至于其关心官兵福利，亲赴前线鼓舞士气，（如在休战期间特准本人及傅宗良上校返国探亲，及赴三十八师一一四团前线督战等）尤为我国军高级将领所难作到者。

（本文转载自台湾出版的《抗战时期滇印缅作战——参战官兵访问纪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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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抗战时期滇印缅作战——参战官兵访问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