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殿起

廖耀湘(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原国民党军第九兵团中将司令官)审稿意见:1948年春国民党军八十八师守四平街情况及被歼经过,因当时负责的国民党军部队长彭锷在台湾,很少人能写这次战役的材料,这篇侧记是亲身经历的资料,其第一段”守备四平的兵力和被包围时内部的情况”和第三段”四平的战斗经过”都有参考价值。

守备四平的兵力和被围时内部的情况

1947年6月四平战役后,国民党第七十一军仍驻在四平未动,9月间陈明仁被陈诚撤职,由刘安琪接任该军军长。11月间四平与开原的交通即行断绝,当时四平与外边的联络,仅一两周有一架由沈阳送款、送信的飞机到四平,所以四平成了一座孤城。12月初陈诚的副手罗卓英坐专机由沈阳经长春来四平,在七十一军军部召集师长以上人员开会,罗卓英在四平停了一两个小时就匆忙地走了。据事后了解,罗来四平乃是布置第七十一军如何南撤。约在12月20日前后,驻长春的新一军,经过四平南撤,当时曾将一部分发生故障的汽车和防坦克炮等共200余人,由中校赵某(名已忘,是军校第九期毕业的)率领,留在四平。新一军过四平后不久,第七十一军除将第八十八师留在四平外,也全部南撤。未离开四平之前,对外宣传说举行演习,但是还未等到该军离开四平时,老百姓已经知道是调到沈阳去。在该军离开四平后,军部的副官处长王亚光(是山东人,1941年他在桂林曾给杜聿明当过桂林办事处处长)在四平大卖粮食,卖了一个多月,到了1948年春节前,他才离开四平。因为第七十一军大卖粮食,老百姓也判断该军是不会回四平的了。

第七十一军南撤后,守备四平的兵力,只有第八十八师和辽北省保安司令部的保安第一、第二两个团。八十八师共有3个团,每团只有六七成人,并且几乎都是新兵。辽北省保安团,名义上虽有2个,但实际人数还不足1个团,并且只第一团发了棉服,而第二团还没有棉衣穿,到了1948年3月初,解放军已开始围攻四平时,才由辽北团管区借了800套棉军服,发给第二团。

刘安琪南撤以后,第八十八师师长彭锷在四平就称王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可是他却又随时准备跑。该师的师部最初驻在铁道西六马路的一个楼房里,在1948年新年前后,我曾到过彭的师部,彭锷的办公室就是寝室,设备非常简单,与行军时临时宿营地一样,所以一看就可判定他有随时可跑的准备。至于辽北省政府,虽然仍在四平,但省主席刘翰东,则从1947年6月解放军打四平时吓破了胆以后,伪装有病要辞掉省主席而不敢在四平呆,只有民政厅厅长张式纶在四平支撑省政府的门面,其他各厅长都跑回沈阳。张式纶之所以硬着头皮呆在四平,是因为他要指导各县在四平办理”国大代”选举,否则他也与刘翰东一样,早跑到沈阳去了。在陈诚离开东北时,刘翰东辞掉了辽北省主席,蒋介石发表了由土匪部队编成的骑兵军军长徐良为辽北省主席,但徐良比刘翰东更胆小,并且有严重地鸦片烟瘾,所以不敢到四平来,于是就在沈阳接了刘翰东交给他的主席职务。刘翰东辞掉辽北省主席以后,张式纶调为辽东省政府民政厅长,所以张式纶就急于离开四平,但徐良自己不敢到四平来,也找不着敢于代理他到四平来的人,当时张式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每日坐卧不安。辽北省保安司令部的副司令张东凯,在1947年6月四平战役时,他事前听到风声紧张就先跑到沈阳躲起来了,算是少挨了18天打。1947年的冬天,四平虽然变成一座孤城,但是还未发生战事,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呆在四平,但在1948年春节后,他知道情况紧张,所以就带着二老婆偷偷坐着通信飞机跑回沈阳去了。

1948年春节的第二天(即正月初二)董英斌(是陈诚在东北时期的参谋长),利用通信飞机把他的小老婆,送到四平来选举”国大代”妇女代表,同来的还有辽北省三青团主任靳汝民,靳是帮助董英斌的小老婆来竞选的。正月初四,董英斌又用飞机急忙地把他的小老婆和靳汝民接回沈阳。同机离开四平的有张东凯及彭锷和黄文徽(第八十八师的副师长)的老婆。

在第七十一军军部南撤以后,呆在四平市内的军政人员,成了瓮中之鳖,都抱着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想法,所以狂嫖滥赌乌烟瘴气,其中以四平兵站支部长李鸣皋最为活跃,他的宿舍成了八十八师的俱乐部,彭锷以下的团、营长,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在李鸣皋处吃喝嫖赌。据说当时李鸣皋贪污的钱也最多,可是因为他贪污了很多钱想独吞,在四平解放后跑到沈阳,与他的部下分赃不均,在3月下旬的某一天早晨,被人把他打死在家中,并把他贪污的很多金条和金元宝抢去了,落了一个因贪财而丢掉了命的下场。

四平的战斗经过

1948年旧历正月15日灯节时,四平市内还与平常一样,所以兵站的监护队,还在街上耍高脚秧歌。在灯节过后的第三天,即正月17日,市内情况突然紧张起来,说是解放军已接近四平外围。到了3月6日或7日,第八十八师守四平西郊飞机场的一个营,就被迫缩回到四平土围子里来。这时市内人心慌慌,特别是在道西的机关人员,根据1947年6月四平战役的经验,都纷纷跑到道东去,好像道东比道西能保险。第八十八师师部带头搬到道东天桥大街三、四马路中间的原来道德会的院里。辽北团管区司令部(我当时是司令)的官兵,则化整为零,分散住在道东,驻在四平的新兵第三大队官兵不足百人,由大队长周文林率领,搬在道西天桥附近,准备随时都可以退到道东来。当时四平的防御配置是:道西由第八十八师的1个团,守备南和西两面土围;辽北省保安第一团,守备北面土围;道东由第八十八师另外的两个团守备南、东、北三面;辽北省保安第二团和新一军留在四平的部队,作为预备队,分别位于保安司令部附近和车站东北方。

3月5日的早晨,彭锷给我打电话,约我在当日的上午9时到道东晓东中学开会,我按时到达该校,与彭锷见面后,他首先对我说:”保安司令部的张副司令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绝对不能让他走。”我说他大概是同董英斌的太太一起走的,实际彭的老婆,也是坐那架飞机离开四平的。当时我问彭愕开什么会?彭愕说,现在解放军已向四平集中,看样子就要打起来,市内的中学生必须集中在一起,否则一打起来就要乱,我今天集合他们讲讲话,讲话后就把他们集中在这个学校里,由四平市高市长派人负责管理,并且暂时供给伙食。彭锷接着说:”我已与卫总司令(指卫立煌)研究好了,发表你为四平防守总队长,高青山市长为副总队长。”我当即对彭锷说:”我一共有一个新兵大队,干部、士兵一起还不到一百人,用什么防守?”彭锷说可以告诉高市长组织民众。我说:”仗快打起来了,谁听你组织?去年6月七十一军在此,那样大的势力,打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一个民众也未组织起来,现在与去年的情形相比,有天地之别,更是一个民众也组织不起来,所以这个任务,我担负不了。同时我是一个兵役机关,在战时随着省政府行动,并不担负战斗任务,你要用人,我只有一个连还不足的人,旁的无能为力。”彭锷听了之后,仍然说这是卫总司令的意思,回头就有命令来。我说命令来就来吧。在我俩说完话之后,彭锷就对集合好的学生讲话,他首先说,我也是文学生出身,我是师范毕业,我读书的那个师范学校,就是毛泽东读过书的那个师范学校,不过不是同一个时期而已。接着他就讲些现在解放军已接近到四平的外围了,情况很紧张,你们暂时停止上课,都先集中到晓东中学来,赶快挖些掩蔽部,伙食由高市长派人负责供给。如果打起来时,你们就躲在防空洞里,不要乱窜。我告诉你们四平是能守得住的,现在沈阳的大部队,已经开始向北来了。去年6月打了18天,解放军也没有打下四平,结果还是退走了,现在四平的工事,比去年更坚固了,所以你们不要怕。现在四平成立一个防守总队,由团管区郑司令担任总队长,高市长担任副总队长,你们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俩。在彭锷讲完话后,我和他一同离开晓东中学,在途中我又向彭锷说:”你不要开玩笑,什么防守总队长,我是担负不了的。”当时我嘴未说心里在想,你是个少将,我也是个少将,并没有什么隶属关系,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也不要拿卫立煌的大帽子来吓人,卫立煌也决不那样混蛋,抛开一个师长不用,而派一个空筒团管区司令,来防守四平?你彭锷是在要金蝉脱壳的花招,想叫我来当你的替死鬼,那你是妄想。由于我一再表示不能担任四平防守总队长的职务,果然以后彭锷就没有找过我,有事时他就找四平市高市长去办。

上面已经说过,在3月6日或7日,四平西郊的飞机场为解放军占领后,道西的机关人员,都纷纷跑到道东来。当时我则搬到道东二道街保安司令部西隔壁的一家粮栈里。该处是保安司令部保安处长姜伯华的宿舍,既靠近保安司令部又容易了解情况,并且院内还有较坚固的掩蔽部,所以认为比较安全。到了晚间,四平的高市长和省政府代理秘书长沈传仪等,也都搬到姜伯华的宿舍来了。只有张式纶没有搬到道东来,当时我问姜伯华为什么?姜说:”张式纶早已在道西找了一个小中药铺,化装成该铺一个柜夫,并且还训练好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管他叫爸爸。根据去年6月四平战役的经验,解放军还是先由道西打进来,等到解放军进了道西,趁着兵慌马乱之际,他就背着小孩,嘴含小旱烟袋(张式纶本来不会吸烟)混出土围,然后逃回沈阳。”我问姜,那个小药铺在什么地方?姜说张式纶保守秘密,很少人知道此事。果然以后张式纶就是按照他原来的计划,逃出了四平,先我跑到沈阳。我在沈阳第一次见着张式纶时,我曾和他开玩笑说:那个小孩呢?张说不要开玩笑了。

3月7日我们跑到道东以后,判断解放军在占领飞机场以后就能接着向市区进攻,但事实并不像我们判断那样。在解放军占领飞机场之后,并未向市内进攻,于是市内又缓和起来了,许多饭馆又开了市。当时正是开春解冻,白天满街泥泞,行动很不方便。

3月11日的上午,我到第八十八师师部探听情况。彭锷说:”解放军已接近土围,西南角和东南角的兵力较多,看样子共有三四个师的兵力。现在听说徐良的骑兵军,已经过了开原向北来,还听说其先头部队已到了昌图附近。”我看他的样子很忙乃辞出。

3月12日晚8时许,我们正在姜伯华处打牌,新一军的赵某也在姜处打牌,突然听到四周的枪声很激烈。8时许,彭锷找高市长讲话,彭说东南角已有一部分”敌人”冲进来了,西南角打的也很激烈,土围外边的壕沟,已被”敌人”炮火打平,希望赶快组织民夫,先到东南角帮助部队修补围墙工事和挖深土围外边的壕沟。于是高青山就带着市政府的几个人出去找民夫,到了夜间一两点钟,高青山才回到姜北华处,我问他情况怎样?高说东南角土围,已为解放军占领,我们的部队已退到东六马路南头,前边顶不住,很多兵都向五马路退。听说道西由西南角也冲进来了,情况很紧张,现在找谁谁不在,一个民夫也没找着,于是我就到八十八师找彭师长,想把这种情况告诉他一下。我到师部时,彭锷正在打电话,听说陈明信(原是七十一军辎重兵团团长,在1947年6月四平战役时被俘)要从北门进来,守北门的部队打电话请示彭锷,彭说这个时候,他进来作什么?不准他进来。高青山还说,八十八师师部的人,都很慌张,看样子还没有我们这沉着呢。这时四面的枪炮声,越打越紧,所以谁都无心打牌了。当时新一军的赵某说,不要紧,我们的炮兵连还有毒气弹呢,到必要时打他几发就抵住了。在坐的有人说,那要看风向才行,否则自己一样受毒。赵某听说情况很紧,抬屁股就走了。

3月13日天刚亮,道西的枪炮声越打越近,还有一个颗炮弹落在我们住的房上,幸好没有炸就滚到地下了,于是我们都不敢在屋子里呆,赶紧跑到掩蔽部去。当时天气还很冷,并且在下小雨,呆在掩蔽部里太冷,故在天明后我就跑到保安司令部的院里。找到姜伯华。据姜说,方才向八十八师部打电话,说彭师长和黄副师长都在天明前就出去了。这时枪声已打到保安司令部的院里,有的兵也退到保安司令部的院里来。于是我又离开姜伯华,顺着天桥大街向东走,当时看到由西边退下的部队很紊乱,我问一个八十八师的排长情况怎样?他说解放军今早晨就到了天桥西口,现在可能已经过桥了。我乃进到天桥大街北侧东三马路的一个小皮铺院里,到一个小平房里暂时躲避一下。这时正遇着团管区的一个上尉部员孙某(名已忘),于是我派他到八十八师师部问问情况,孙部员不久回来说,该师师部不准外人进去,据卫兵说,彭师长已在早晨就出去了,现在只有军部的炮兵指挥官在师部。这时已是13日的下午1点多钟,西南的枪声,已不似上午的激烈。于是我决心先换上便衣再说(便衣是勤务兵早给准备的)。到了13日的晚间,东、南、西三面打的很紧,只是北面较为沉寂,到了13日夜半,听同屋的一个老太婆说:”八十八师的部队,已向北退了,解放军已进到门外边。”这时我已换好了便衣,混在老百姓之中,坐在墙角下。

14日天刚亮,解放军叫开门进到屋来,首先问这屋里有没有枪?有人回答说没有,不久进来一个军官说:八十八师已经打的没有多少人了,现在只有北门里化工厂和这东边的八十八师师部还在打,其余的都解放了,等到10点钟,战斗就能结束,你们老乡们不要怕。不久,国民党的飞机来了3架,对市区投了几个炸弹。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于是我藉着躲飞机的机会,顺着东三马路向南走,未到土围看到很多人都奔东南角,我又转向东南角,乃由东南角的豁口出了土围,混在人群中向南走,沿着铁路东侧的汽车路,经过开原北的清河大桥后,转向西南,通过六寨最后一个哨所,于3月17日中午到达铁岭。

(1963年9月23日)

录入校对:观棋不语

来源:文史资料存稿选编-全面内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