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中

第五十师赴缅抗日经过

1944年4月初,中国最高当局应史迪威的请求,令第五十师第3个师紧急空运印度,支援盟军对缅甸日军的反攻作战。笔者当时任第五十师第一四八团副团长(后为团长),参加了1944年至1945年1月中国驻印军反攻缅甸的全过程。现将亲历和所见所闻的事实,忆述如下:

中印缅战场的形成

中印缅战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国际反法西斯联合战线的一部分,也是中国抗日战争的一部分。1942年日本侵略军在攻占印度支那以后,很快又把它的魔爪伸向东南亚泰缅一带。中国为了保障自己的国际交通线——滇缅公路,便派了以卫立煌(后罗卓英)为司令长官、杜聿明为副司令长官的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军,率领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兼)、第六军(军长甘丽初)开赴缅甸,进驻腊戍以南,曼德勒以北地区,会同所在缅甸南部的英军、美军、印度军和缅甸地方部队共同阻止日军北进。由于盟军指挥系统紊乱、各国部队各自为战,最后被日军各个击破,并将盟军各部队隔离成若干段落的孤军。致此,第一次缅甸战役盟军各部队以失败告终。

撤退到印度的中国部队,编组成新一军,委派郑洞国为军长,归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官史迪威统一指挥,在印度就地进行补充整训。美国根据以美械装备中国30个陆军师的第一期计划,于1942年8月在印度兰姆伽成立训练中心,除了训练中国驻印军外,还分期分批抽调驻云南的各军师的团长、军师参谋长到训练中心集中轮训。同时,又在云南昆明附近黑林铺成立一个训练中心,训练驻云南部队的中级干部(包括营长、团附、副团长和中、少校参谋等),为中国军队自己开办的训练班提供师资。

1943年1月,在卡萨布兰卡会议上又提出重新打通中国的交通线,以便获得向日本本土采取最后攻势必需的基地。为此盟军最高司令部决定:1、开辟驼峰空运航线;2、修筑利多公路(以后称史迪威公路,即由印度的阿萨密省的利多经过野人山脉、新平洋、孟关、密支那、八莫与滇缅公路在畹町相连接);3、敷设两根输油管道,从印度沿史迪威公路到云南省会昆明。

1943年10月,盟军开始对侵缅日军实行反攻,中国驻印军向侵缅日军第十八师团进攻。进攻的主力部队包括中国驻印军新一军全部、坦克部队、重炮部队、美国部队、 英国部队以及缅甸的地方克钦部队,由印度的阿萨密省利多出发,沿利多公路计划线,越过野人山向东前进,总指挥部设在利多。

中国驻印军于10月在缅北开始反攻后,很快就取得了进展。但随着战线的日益延伸,原有的兵力深感不足,史迪威要求蒋介石派中国部队进行增援。中国政府答应史迪威的要求,决定派当时驻在云南滇西的陆军第五十四军所辖3个师及第十四师、第三十师、第五十师出国。

中国空运三师援缅

第五十四军当时已由滇南移驻到滇西祥云一带,团长以上轮流去印度参加过兰姆伽训练中心的训练,中层干部也分期分批在昆明附近黑林铺训练中心受过训;同时军又统一开办了基层干部训练班两期,根据美军军事教材普遍对基层干部进行了轮训,军、 师、团、营均派有美国军事联络组或联络官。

出国部队以师为单位,师的建制不变。第五十师师长潘裕昆,政治副师长杨温,军事副师长谢树辉(由第一四八团团长晋升)。第一四八团团长缺额,据说原准备调第十四师某团副团长杨楚材担任,在杨未到差前,上级指定由我(副团长)暂代团长。根据上级指示,空运的先头部队是第五十师,而师的先头部队又是第一四八团,要尽快做好准备。好在空运的组织勤务工作完全由美军负责,我们部队只是把人员编组起来,大体上以一个排或相当一个排为一个空运小组,乘一架运输飞机。排长就是空运小组组长,无排长的指定其中一人为组长。一般一个连3个排加上连部共编成4个空运小组,其余各单位以此类推。空运小组编成后,依次编号造具花名册3份,报送空运指挥所,听候通知,按号乘坐飞机。

部队原有的一切军事装备(除少量警卫用的枪弹外)和个人生活多余用品、衣物等,全部在原地登记缴库。随军家属在原地不动,听候留守机关安排。官兵一律不准临时请假或私自外出。我和团部人员,包括团附、政训处主任、书记、副官、军需、传达、通讯、炊事以及两位美国军事联络官和翻译官、警卫等,共编为第一号空运小组, 乘坐第一架运输飞机。1944年2月中旬一天凌晨3时许,我告别妻子,登上第一号飞机,清点人数到齐,飞机随即起飞,徐徐向西北飞去。当飞机飞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时,忽然颠簸了几次,据机务人员说这是在翻越驼峰,要大家镇静。翻过驼峰不久,在飞机上鸟瞰印度大地,一目千里。飞机在印度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即慢慢向山麓利多 平原降落。飞机一着陆,机场人员即来招呼我们。他们把我们引到一个接待站,登记机号、乘坐人数,然后带我们到供应点每人领取一盒早餐。用餐完毕,依次到仓库领取服装,少校以上军官发罗斯福呢和白布衬衣、裤各一套;上尉以下和士兵发给印度军装两套;美国军事联络官也按统一规定发给。领好服装以后,便去洗澡间洗澡、换衣,原来身上穿的服装当场收缴。

利多指挥所的人员告诉我们,由云南祥云机场飞到利多仅是第一段航程,第二段航 程是由利多再飞到缅北孟关,孟关飞机场是新近刚由我军收复的。日军从野人山麓新平洋开始进行抵抗,以后沿着孟康河谷向东节节败退,在孟关地区进行了一次激烈战斗。 我军用重型开山机开路,坦克部队掩护步兵前进,最后取得了很大胜利,日本守军大部被歼,小部南逃。我军总指挥部前线指挥所现在就设在这里。

午后,我们又继续向缅北孟关飞行。当飞机飞临孟关上空时,天气突然起了变化,漫天大雾如浩海烟云,看不见机场指示标记,无法降落(因为当时还没有雷达导航仪的装置)。经过绕圈圈飞了一个多小时,云雾仍然不散,机务人员向我们说如果再飞30分钟,气候仍不好转,飞机就要返问原地。又过了10多分钟,忽然云层中开始冒出几 个黑点,这就是地面上较高的山峰。接着一个、两个、三四个,越来越多、越大,有的相互联接起来变成了山脉。又一会可以看见地面,帐篷和机场都显示出来。我们终于在当天下午降落在孟关机场。

警备新平洋地区

挺进警备地区

飞机降落后,孟关指挥所联络人员领去帐篷营地,帐篷里面铺有草垫。后勤机关按规定发给我们野战给养(早餐、午餐、晚餐每餐一盒),定量供应必需的军用物资。我们在孟关住了3天3夜,等待团的后续部队陆续到达,集结完毕。

根据总指挥部的命令,第一四八团即由现地开赴新平洋担任该地区的警备任务,并确保我军后方的安全。部队到达新平洋后,就地按编制进行装备,装备完成后再派出一个营进驻拉班(新平洋东南50余公里),对其东南一带进行侦察、警戒。

从孟关去新平洋是从前线向后方走,路程有100多公里,我们分3日徒步到达。到达新平洋后,首先勘察地形,划分部队驻地和防区,然后按编制到后勤仓库领取各种武器弹药和通讯器材,骡马、汽车也陆续配发。装备完毕,即令第一营去拉班担任警戒,该营的后勤补给直接由后勤机关空投配发。该营到达拉班后,即开辟投掷场和小飞机场(一般是100—150公尺长,50-60公尺宽,单翼通讯机或指挥机均可以升降)。第二、第三营随团部驻新平洋。

新平洋地区情况

新平洋位于孟康河谷西段,野人山脉东南麓,从印度的阿萨密省利多沿利多公路去孟关,这里是必经之路。原来日军在缅北的最西触角,曾经伸到这里。野人山不但山峦起伏,而且是一片原始森林,地形十分复杂,交通非常不便,补给极端困难。因此,日军的侵略魔爪遭到了自然条件的阻碍。

1943年10月,中国驻印军对缅北日军实施反攻,就是从这里发起的。由于反攻取得了进展,战线逐渐向东及其东南延伸,此地便成了战区后方和补给的中转站,有飞机场(不大)、空中投掷场、军械、食品仓库和野战医院(美军第七十一野战医院)等。 交通除空中外,地上运输也很频繁。沿利多公路日夜都有汽车往来运输各类各种物资。 从新平洋到孟关一段公路,美国工兵团正在赶修。修路效率之快,我们过去是没有见过的。特别是在原始森林中修筑公路,首先要把大树砍倒搬开,然后才能垦出路基,铺上石子路面,再铺油渣细砂,最后用压路机滚平压结实。要是没有机械化的装备,全凭手工操作,那就困难多了。

单拿一根大树来说吧,直径一公尺左右的几乎到处都是。不说用锯子、斧头去砍倒需要很长时间,就是砍倒以后,横竖摆在地上,再将它搬到公路线的两侧也是很不容易的啊!因为—根大树有五六丈长甚至还要长些,不截断是推不动的,如果截断以后一节 一节的搬运,那真太费时间了。但是在机械化装备的工兵团就不一样了,他们首先用锯木机将计划修公路线上的大树全部锯倒。由于操作的人员在铁甲车车身里活动,树干倒下来即便压在车身上,因有铁甲保护也没有多大关系。然后用大型推土机将公路线上的树干向公路两侧推开,空出公路所需的路面(一般是20—25公尺)。路面清理出来以后,再使用中型推土机将地面高低不平的地势整平,路面整平后,随即用碎石机铺上碎石路面,依次先铺粗石,再铺中号石,后铺碎石。铺完以后,用压路机压实,再铺油渣和细砂,用压路机压平。

关干函洞桥梁的施工,一般中小型涵洞用石头与水泥构筑;跨越河流或较大的溪涧,架木桥或钢骨桥。在孟康河谷的一段公路就架设了四五座钢骨桥梁,最长的有1公里。遇到大片洼地时,预防雨季的到来,便就地取材架起特长的木桥。有一条长10多公里的木桥,凡是看过此桥的人,无不叹为观止。

靠近公路一侧从印度利多开始,架设两根并列的输油管道。有的地方油管傍着山边石崖走,有的地方则像一座空中飞桥在两个相对的山顶上蜿蜒而过。我们没有专门去细看,但是可以想象到它的施工的艰巨程度并不亚于公路的建设。凡油管靠近公路的交会点,都安装有加油站,利多与前线来往的汽车,根据需要可以在沿途加油站加油。

安全治安两不误

第一四八团进驻新平洋地区后,不仅要保卫战区后方的安全,同时也负有维护地方治安的责任。新平洋后方机关很多,情况也非常复杂。为了了解情况、联系工作,对所有后方各单位和单位负责人都进行了登记,并绘制简要地图,注明单位所在的位置。还架设有线电话,布置警备岗哨和巡逻,规定空袭警报信号,指定临时商业市场和放映露天电影的场所。市场上准许土人与军队之间交换生活物资,每天由团政训处派人检查、了解情况,防止纠纷、闹事和其它事故发生。夜间放映电影时派出巡查队维护秩序。经过10天左右的时间,警备任务大致就绪。一天,我们得到通知说潘裕昆师长由利多乘汽车来团视察。消息传来,团里几位主要干部立刻就估计是不是新任团长也同时来到差呢?但是潘师长到达团部时,并不见预定的团长杨楚材。潘师长对我说,他刚从重庆乘飞机经过昆明飞抵利多的,现在坐汽车从利多去孟关师部,经过新平洋先来第一四八团看一看,说罢便叫集合部队讲几句话。当部队集合完毕,潘师长便上台讲话,他向在场的官兵说:“奉军政部的命令,第一四八团团长一职由该团副团长王大中升任。”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使部队发生一阵骚动和喜悦的气氛,我个人也感到意外。

事后了解,潘师长去重庆时第一四八团团长一职已经由军政部军务司司长方天下达了文件、发出了电报。方天原是第五十四军的军长,军部撤销以后,他被调任军政部军务司司长。在他担任军长时,曾指名调我去军部干训班担任教务主任,我是第一四八团的副团长他是知道的,谢树辉团长调升第五十师副师长他也是知道的。因此他去接任军务司司长正好又是管理团长以上的军官任免业务的部门,所以他便决定把我调升为第一四八团上校团长。潘裕昆原来拟定的杨楚材便落了空。由此我和潘裕昆师长两人之间的关系,便种下了不和的因素,这是后话就不赘述了。

潘师长讲话以后,部队各回驻地。当潘师长离开新平洋时又对我说:“你团归总指 挥部直接指挥,一切请示报告直接交总指挥部。师司令部现驻孟关,如有移动另行通知。第一四八团副团长一职准备派里健民来担任。”(里是东北人,中央军校第十期毕业,与我是同期同学)。潘师长走后,我想这临阵受命的团长还经过如此复杂的转折。前一段时间我是以副团长代理团长干的,现在正式做了团长,当然更应该干好。如果干坏了,我怎么能对得起举荐我的人呢?至于与师长的关系决不能因为受总指挥部直接指挥而闹独立性,凡团内重大问题除上报总指挥部外并分报师部一份备查。因此在缅北作战期间,师团长关系相安无事。

设法体察民情

为了摸清地方情况,我曾千方百计找当地土人进行调查了解,由于 语言不通,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一天,我在市场上突然发现一位土人会讲中国话,经查询他原来是1942年中国军队从腊戍以南向印度撤退时,途中因病落伍的排长李森。他被当地土司收留以后,慢慢学会了土话,我邀请他到我团部谈谈,他同意了。

到团部后他告诉我:“新平洋这一带归其土司管辖,管辖范围方圆 200-300 里。在管区内有几十个头人,每个头人又各管辖一片地方。所有土人归土司指使,只要土司—句话,头人、土人都要遵命去执行。” 随后,李森又谈到最近土司要结婚,讨第五个老婆。他说:“这里的风俗是一夫多妻制。实际上只有土司和头人才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从 12-13 岁就可以讨 20 岁左右的姑娘做老婆。土司本人现在40多岁,第五个新娘才 18 岁,但第一个老婆已经 50 多岁了。这次到新平洋来是土司派我来采办结婚用品,交换一些东西。” 李森还告诉我土司的庄寨离新平洋只有 15 公里,乘船来往很方便。如果经过森林走陆地,走一天还可能走不到,不熟悉的人甚至迷失方向。我考虑了一下对他说:“我团在此担任警备,地方情况很不熟悉。我有意趁土司结婚的机会,去参加他的结婚典礼,向他表示祝贺,你看如何?” 李森回答说:“当然很好。我想土司一定很欢迎你去。” 我又对他说:“你回去先把我的想法转告土司,他如果乐意,在婚期前一天你来接我们去。如果他不同意,也没有关系。但你须再来告诉我们。” 李森应诺走了。

到土司家做客

几天后,李森果然又来了,说:“土司非常高兴,欢迎你去。现在派来两艘木船,请你今天下午就去,明天就是土司的结婚日期。” 我立即和副团长、两位营长和美国联络官商量,他们都表示赞成。我把团里的事情交给里副团长负责,便带上一名副官和特务排的一个步兵班,还准备了一些礼品,包括步枪(从国内带来的) 4支、子弹若干和大米 10 袋及罐头、香烟、酒等。李森一看便说:“大米不用带,土司不缺大米,其它的东西土司肯定是很高兴的,特别是枪弹他想买也买不到。” 于是,我们便把大米留下,携带其余礼品一齐去到河边。一看两艘木船,都是用整棵大树挖空制成的,狭长形状,就像小说鲁滨逊飘流记里画的那样。我们分乘在两艘木船上,开始感到很不稳定,慢慢坐好以后还是很舒适的。小船顺河航行,两岸都是原始森林,我们如同在一条水巷子中飘流。经过两个小时,李森指着一片苍翠的树林说快要到了。我对他说:”我们都不懂土话,土司也不懂我们的话,全仗你替我们作翻译。以后我们就称呼你’翻译官’吧!” 李森笑着说:“我刚来这里时也是一句话都不懂,只能比手势打哑谜表示意思。后来慢慢学一句、两句上话,开始说得也不像,日子久了就会了。现在已经快两年了,所以一般的土话,我都能够讲了。”正谈着船就靠岸了,岸上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在那里,看来是准备迎接我们的。

当我登岸以后,那一堆人便向我们走来,经李森介绍,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土司。他满面笑容,口中念念有词,李森翻译成中国话说:“土司说欢迎你们,欢迎团长。“ 我 说:“我有机会来认识你,并能来参加你的结婚礼,非常高兴。” 他听了李森翻译成土话后,又一次与我热烈地握手。我和土司并肩在前面走,李森夹在我们两人之间,其他人都跟在后面。走过茂密树丛,迎面是一座高大楼房,外貌好像宫殿式的庙宇。楼脚离地面有一丈多高,从地面上楼是宽约两公尺多的楼梯,楼的整体像是绑在这一群大树树平上似的。房顶是用竹叶编织起来覆盖在蓑草上面的,远看好像是瓦,近看又像是一·件花编织品,很有工艺价值。

由楼梯上去,当中就是一个大厅,在大厅的左右后三面便是房间,大楼四周有走廊可以环楼眺望。大厅的一角有一个大火炉,火炉中间堆满木柴正在熊熊燃烧。火炉上面有一串大大小小的铁圈,铁圈周围挂满了铁钩和熏肉。最下面的一道铁圈,吊了几个竹筒、几把尖刀和无数铁叉,竹筒里盛的是盐水。后来才知道这个有火炉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厨房、餐厅和宴会厅,同时又是休息取暖的场所。除大厅的大火炉外,其它房间里也有小火炉。

夜幕降临,土司把我们安置在 3 个房间里,让我单独住中间一个房间,副官和警卫班分别住两边的房间。带来的礼物,一一点交给土司收下,土司表示感谢。然后,我们再回到餐厅进行晚餐。晚餐前每人先用热水洗手。这时李森抱来一捆嫩竹简对我们说: “我先来做个示范。“ 随即拣了一根竹筒,用刀把竹筒口部(每根竹筒须留有一个竹节作底)削成斜面,再将淘好的大米用竹勺装进竹筒,数量约为竹筒容积的三分之一,后将竹筒灌满清水,用茅草塞住竹筒口,插入火炉中,仅把筒口露在外面,这就是做饭的经过。每人一简不够,可做两筒、三筒。喜欢吃什么菜呢?随各人自己爱好任意挑选。铁圈挂钩上有野猪肉、野鸡肉、野兔肉、麂子肉、野鸭……圈上有刀,用刀把熏肉割下来用铁叉叉上放在明火上面翻烤。在烤的过程中,还可以将肉块放进盐水里浸一浸,味口重的多浸两遍,浸后再烤,直到烤熟、烤香为止。各人愿意吃多少烤多少,肉烤熟后放在一张鲜芭蕉叶上,等稍冷一冷再用手把肉撕碎或用刀切成片摆起来。李森示范以后顺手递给我们一把竹筷说:“本地人吃饭、吃菜都用手抓。我到这里以后,自己做了一些筷子,觉得用筷子比用手文明一些。大家不习惯用手,可以使用筷子吃。”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将埋在火炉里的竹筒取出来,先扫去竹筒外的灰,并在火炉旁边铺好一张鲜芭蕉叶,再把竹筒口的茅塞拔掉,将竹筒放在芭蕉叶的边缘,左手扶直、右手持刀从竹筒口劈下去,竹筒立即分成两半。然后将两半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分别倒在芭蕉叶上,米饭表面呈现淡绿色,比起四川嘉陵江木船上的铁顶锅饭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照李森的样子,亲自动手破天荒地享受了一顿原始的丰盛晚餐。

晚餐后已是夜里 8 点多钟了,土司和李森陪同我进了寝室。土司对我说了一些朴素而谦恭的话,便告辞了。

邀请李森深谈

我为了进一步了解地方情况,便请李森留下来叙谈叙谈。我问: “你流落在此感觉寂寞吗?” 李答:“开始不懂话,确实有些孤零零的。以后学会了土话,并和这里的上人经土司为媒结了婚,成了家,便不觉得寂寞了。” “你还想回国、想家吗?” “我家里已经没有父母了,我在第九十三师当兵多年,由班长当上排长。1942年部队由缅甸向印度撤退时,差一点死在路上,要不是土司把我收留起来,治好我的病,我的命老早就没有了。现在生活也习惯了,土司对我很好,因此不想回国了,回去也是无家可归。”

“你能把当时部队的情况详细谈谈吗?” “当然可以。我们第九十三师在腊戍以南布防,日军从腊戍以北突破以后,把我们的后路截断了。后路一断部队就乱了,也有往国内跑的,我的一些同事没有办法便往西跑,地理不熟悉,语言又不通。记得跑过最后一道铁路线以后,就进入山地,全是森林,没有一条正规的道路,有的山上有寨子,土人不让进去,我们像逃荒似的乱窜。特别是雨季到来时,遍地积水,周身透湿,气温忽冷忽热,病倒病死的很多。吃饭靠空中投掷,有时好儿天得不到给养,即便碰上了一次机会,拿多了带不动、拿少了不够吃。森林中虫害又多,特别是山蚂蝗,如果夜间休息不小心,就爬到你身上吸血,早晨醒来便遍体鲜血淋淋。当时既没有预防药品,更没有治疗的设施,病了就只好听天由命。有的甚至被少数民族中的坏家伙活活打死,将枪弹抢 去。能够走到孟康河谷,翻过野人山到达印度很不容易!我就是因病走不动落伍下来的,幸好被土司搭救了,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寒心啰!军队失去了组织作用,单凭个人就无能为力,寸步难行。你们现在的条件就不一样了,补给线畅通无阻,军用物资源源而来,官兵有吃有穿,病了有医生治疗、有药吃,加之日军的士气大不如从前,所以我军一进攻,他们就败逃了。”

“日军驻在新平洋时,他们没来过土司这里吗?” “日军到了新平洋后,由于交通补给十分困难,只有少数搜索侦察小部队在一条荒僻道路上来回巡逻,他们不敢向两边森林地带深人,怕进人森林迷失方向,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土司。在旱季,日军还常来,一到雨季他们就根本不来了。我看你们的部队驻地还在地面搭盖帐篷,这不行呀!一旦雨季来了,平地水深一丈左右,好像汪洋大海一般。人员安身之处都没有,行动就更加困难了。你看土司这座楼离地一丈多高,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对付雨季涨水。部队趁早作好准备,避免不必要的损失,现在三月,一般四、五月间雨季就来了。有一年雨季下了 50 多天的雨,忽而大、忽而小,最大时如瓢泼一般,根本分不出雨点。下大雨时乌天黑地,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有如山崩地裂,没亲眼见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 我点点头说:“难怪世界地理书上说野人山脉是世界上雨量最多的地方,真是名不虚传。”

最后我表示感谢地说:“你对我帮助很大。没有你我无法认识这位土司,没有你作翻译,认识他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不能表达各自的意见和要求,了解不到当地的情况。我想你是一位中国人,而且是中国的军人,虽然在此落户,但爱祖国之心情还是十分热忱的。我托你找个机会告诉土司,要他通告他的辖区和所有头人,凡是土人发现有任何军事情况一定要立即向土司报告,再经过你尽快的转告我知道。这样我们的警备任务就有了可靠的保证。同时地方也就得到稳定的安宁……” 李森表示一定照办。夜已经很深了,我们互祝晚安。

参加土司婚礼

第二天是土司的结婚日子,上午 9 时以后,便见有 3 个老头作巫婆打扮,坐在大楼前面草坪的中间,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说些什么?手中还各持一根法杖,不时的举起来放下去,有时摇摇幌幌,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忽然几个大汉抬来一口大肥猪,放在离 3 个老头的前面约 10 多公尺远的地方,地上铺一层厚沉沉的新鲜松叶,大汉们把肥猪按倒在松叶上面,四脚朝天。再把肥猪的鼻孔用根粗绳穿起来,猪的两只后脚用另一根粗绳绑起来,两头各以一人将粗绳分向两边紧拉绷直,肥猪便挺身而卧,仰面朝天,一动也不动了。

在离大楼一侧约莫有 100 多公尺远的地方,有一群男女簇拥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头戴花冠(用野草野花编织成的),身围彩裙(最近在新平洋换来的降落伞人造丝绸),有红、黄、蓝、白各色。前面有一个人为前导,手持一柄像万民伞似的东西,引着这位姑娘向准备宰杀肥猪的地方走来。开始停停又走走,当走近肥猪附近,面向 3 个老头,姑娘便站住了。这个姑娘便是今天的新娘。这时 3 个老头立刻故作紧张姿态,口中高声喊叫,指手划脚,诚惶诚恐,很像我国的道士端公做法事一样。突然 3 个老头将手中的法杖向空中一挥,怪叫一声,这时站在肥猪身边的大汉双手举起缅刀,向肥猪的颈部猛力砍去。顿时,猪头落地,猪血四射,再把喷射有血的松叶撒在新娘准备前进的路上,新娘便轻步踏着有血的松叶,走到 3 个老头面前。中间的那位老头端了一碗清水用指头将清水向新娘的头上、身上溅弹一遍。新娘经过这一番 “洗礼” 之后,新郎才从大楼里出来。新郎身披一块大红绸子(与我国旧时代做新郎的打扮差不多),穿一身整洁的衣服,头戴一顶博士呢帽,走下楼梯,用一根丝带将新娘接上大楼,送入洞房。据说,婚礼到此就算完成。

婚礼以后,凡来与土司贺喜的头人、亲戚、朋友,都备有一定的礼物向收礼处交付登记,随后便成群结队把刚才宰杀的肥猪宰割成若干小块拿到大楼旁边空地架火烧食。在烧猪肉的同时还送去一些其它食物,这就是主人的款待宴席。席间,新娘出来拜客,与客人、亲友见面致谢,并亲赠喜钱。午宴以后,我们便告别土司,分乘两艘独木船返回新平洋驻地。

由于土司的合作,我团警备的范围扩大了,警备任务进一步得到保证。李森不时来团部汇报地方情况,直到我们移防。

做好雨季准备

为了顺利在新平洋渡过雨季,我们做了些准备工作:

  1. 指示各部队搭盖高屋帐篷,一般离地面一丈以上;

  2. 加强卫生预防设备。凡厨房、饭厅、厕所全面进行消毒,周围张设纱布,严防蚊蝇、干蚂蝗之类虫害接触。岗哨哨所边也用纱布罩起来。这样就防止了疾病的传染和发生,保持了官兵的身体健康;

  3. 所有骡马都在高地上面修建马厩,开设进出路。厩舍四周全面消毒并用纱布将厩舍围起来,使蚊蝇隔离;

  4. 选择交通方便、地势较高的地方开设车辆停车场。团部做出决定,凡吉普车谁坐谁驾驶,不专派驾驶人员。现有的驾驶员充任教员,担任驾驶指导和修理师傅。不久团营干部都很快学会了驾驶吉普车的基本技术,有的还学会驾驶卡车的技术,从而解决了驾驶员不足的问题;

  5. 修建并扩大阵亡将士公墓。新平洋地区原有一处公墓,主要收葬在反击战中阵亡的官兵。由于缺乏专人管理,墓地比较凌乱,杂草丛生。后来美国第 71 野战医院移来新平洋,有的伤病员医治无效死亡后也送来埋葬在这里。墓地靠近公路,现将它重新整理扩大。从公路去墓地入口处盖了一座木质的牌坊,幕地中间修建了一个六角亭,命名为 “忠魂亭”。把墓地里面的荒芜杂草打扫干净,并对已有的坟墓进行规划整修。每座坟墓前面军官立石碑一块,士兵立木碑一块,碑上写明某某之墓(原来均有木牌,只是大小不一、形式不一)。石碑锈字、木碑用油漆写成。大门牌坊建好以后,用油漆粉刷一新,牌坊两边柱上还题了一幅对联:

为人类正义而战,牺牲小我成大我;
争民族生存而死,抛掷忠魂换国魂。

公墓建成后,经过这条公路的人,到此停车进墓地凭吊者不少。

五十师攻打密支那

当第五十师第一四九团、第一五○团全部空运到孟关地区集结并按编制装备完成时,孟拱以北的日军已全部肃清,但密支那地区仍有一部日军固守。为了尽早打通中印缅公路和接通利多——昆明两条输油管道,必须扫清密支那这个障碍。总指挥部决定派第五十师第一五○团于 1944 年 4 月下旬从孟关出发,经过森林地带徒步行军袭击密支那并相机攻占之。

第一五○团上校团长黄春城是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湖南人,在团长中资历较长、年龄较大,富有战斗经验。副团长谭云生行伍出身,也是一位久经战斗生活的军官。他们在森林中行军半个多月,仗着无线电通讯联络和空中投掷补给,一直很顺利。5 月中旬,部队接近密支那飞机场。在占领飞机场的当天下午,第三营(营长郭文轩,中央军校第十期二总队毕业,湖南人)通过飞机场,继续向东并开进了密支那城。殊知黄团长考虑第三营距离团的主力太远,不容易互相照顾,命令郭营从密支那城撤回到机场与城之间布置宿营。

当时驻在密支那城的日军全部布防在伊洛瓦底江的东岸,主要防御我腾冲方面的远征军。郭营开进密支那城出乎日军的意外,少数留守人员一发现郭营进了城,便躲了藏起来。由于事先谍报工作太差,没有侦察了解地方的实际情况,盲目行动,郭营进城后不久又向西撤走了。日军得悉情况以后,便连夜把东岸的部队撤回密支那城,占领了原来已经构筑的防御碉堡工事。

翌日早饭后,黄团长又命令郭营再向密支那城开去,郭营长把部队集合起来,自己骑马走在部队的先头。全营四路纵队行军,向密支那前进。当部队通过城区边缘进入敌人暗堡火网射程以内,敌人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突然齐发,弹如连珠。可叹整整一个步兵营大部牺牲,只有轻伤数人幸免于难,逃回飞机场团部。郭文轩本人连尸体也没有找到。由于他临阵麻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惨痛的教训。

消息传来,引起了很大震动。潘裕昆师长立即乘飞机赶赴第一五○团亲自指挥,第一四九团连日空运到第一线增援。总指挥官史迪威闻讯异常愤怒,下令将团长黄春城撤职,改由副团长谭云生升任,第一五○团副团长出缺调第一四八团副团长里健民充任;另调王耀荣来第一四八团任副团长。并对攻打密支那的计划重新作了调整,除第五十师(欠第一四八团)又配属了其它部队,由潘裕昆师长任第一线部队指挥官。

这时雨季已经来临,陆上交通基本断绝,前方一切补充完全靠空中投掷。由于我空军占绝对优势,敌人孤立无援,仅凭堡垒负隅顽抗。我军为了避免伤亡,采取坑道作业的办法,掘长壕接近敌暗堡,逐一将其摧毁,拔除了障碍。至 8 月上旬,全歼守军,占领了密支那城。由于战斗旷日持久,使中印公路和输油管道的敷设延长了时间,一度使在华日军又疯狂地发动一次攻势。8 月上旬衡阳陷落,随即桂林、柳州相继失守,并造成敌人窜犯我独山、都匀的危险局面。

编组新一军、新六军

缅北要地密支那攻占以后,整个缅甸战场的军事形势也为之大变,同盟军士气高涨,日军士气进一步低落。为了加强缅甸战区的战斗力量,上级决定将中国部队编组成新一军和新六军。原新一军军长郑洞国调升总指挥部副总指挥官,原新编第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升任新一军军长,原新编第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升任新六军军长。

1944 年 9 月,新一军沿密支那——八莫一线向腊戍以北地区前进,新六军在进出孟拱以后,渡过伊洛瓦底江翻越汤彭山脉,向波德汶矿区和腊戍以南方向前进。在部队整编期间,第一四八团奉总指挥部命令,由新平洋出发经孟康河谷、孟关、拉瓦开到孟拱以北地区集结待命。8 月 10 日左右,我率领第二、第三营及团直属部队由驻地向东开始移动,并命令第一营直接由拉班向孟拱以北前进。这次调动既没有使用空中工具,也没有使用汽车运输,主要是:第一,情况不紧急:第二,孟拱地区正在修建机场:第三,雨季以后孟康河谷一段公路发生了极大变化,原来公路刚修好时又宽又平,桥粱、涵洞都是大力修建的。殊知雨季一来,大片低洼地被水淹没,积水达一公尺甚至两三公尺深,所经河流成了湖海,不仅木桥没有了,就是钢骨大桥也完全被水冲垮了。桥础崩溃后,钢梁、桥架有的不知去向,有的折成钢卷摆在附近的河滩上面。据护桥人员说,连日大雨以后,上游不断冲来很多大树。由于缅北森林里的树木根系一般很浅,经过雨水浸蚀,再加狂风不断动摇,整个树木便连根拔起,顺流飘到钢骨桥上边,便重重叠叠堆了起来,加上水势浪翻的力量越来越大,最后便将桥梁全部冲跨。所以,这条公路建起来使用的时间不长,以后即便维修起来,下一个雨季到来难保不被摧毁。这种自然破坏力,目前看来是无法克服的。现在只能采取修修补补的办法,勉强维持必要的交通,使人、马、车辆能渡过河就行。从孟拱以北到新平洋全程不过 300–—350 公里。我们行军历时 20 天左右,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的交通状况了。

根据我们了解,两条输油管道情况比较良好。管道接通以后,在抗日战争末期发挥了一定作用。

配合英军攻克平卫

1944 年 9 月初,第一四八团在孟拱以北地区集结完毕,总指挥部即命令我团开赴平卫地区,配合英军第三十六师作战。具体任务是担任该师两翼警戒。

当我们开到平卫时,我和联络官巴其洛尔少校及一位英语翻译官,去见英军第三十六师师长菲士汀,说明我们的来意和任务。非士汀本人极像一位标准的绅士,身材高高的,有 40 多岁,嘴上还有两撇胡须。他左手握一个烟斗,穿一件皮夹克,谈话爽快流利,操一口标准英国语。他表示欢迎并说:“平卫日军估计有一个联队,在平卫山地一带构筑有较坚固的防御工事,企图阻止我军南进。我师的任务是迅速攻占平卫高地,压迫日军于伊洛瓦底江下游,相机攻占曼德勒城。贵团来此的任务是为我师的两侧布置警戒,保障我师在进攻中取得充分的安全。” 我们交换情况,明确责任后,便将我们的警戒计划告诉了菲士汀,他表示同意。

经我们查悉,英军第三十六师的编制,大体上为师以下是旅,旅以下是营,营以下是连、排、班,均为三三制,没有团的编制,另附有山炮一营、重炮一营及其它直属部队。作战区域完全沿着铁路线,整个正面不过 4000–5000 公尺,三个旅分三线配置,即:第一、第二线各一个旅:第三线是炮兵和师指挥部:师部后面一个旅作为预备队。进攻的方法和手段是每天拂晓以后开始用轰炸机以小队为单位对平卫高地轮翻轰炸并扫射;然后再命令炮兵进行炮击;最后第一线部队派出步兵向高地搜索。如发现高地上还有敌人射击时,第二天便照样轰炸一番、炮击一番。经过四五天的战斗,终于占领了平卫高地,宣告了胜利。

为了庆祝平卫高地被英军攻占的胜利,菲土汀师长举行了招待会,英军第三十六师营长以上军官全部参加,第一四八团营长以上军官和两位联络官、翻译官也应邀出席。宴会简单而隆重。所谓隆重就是说会场宽广雄伟、气氛庄严肃穆,主要表现为英军军官人人都穿上大礼服,态度十分郑重,如临盛典一般。我们和美军联络官穿的是便服,行动潇洒自然,与英军军官形成鲜明的对照。所谓简单就是说宴会的席面上菜肴不多,每人面前有酒一盅,四碟小菜,最后一杯咖啡、两块面包。宴会以后,为了表示对我团配合作战的谢意,菲士汀特别邀请我们去参观他们的师指挥部和他本人的办公室。师指挥部和办公室设在铁路列车上,列车车厢外顶罩满了迷彩和伪装网。我们登上列车车厢,先看副官室、参谋室。参谋室占了三个车厢,其中有一个车厢是战地沙盘,车厢壁上挂满了地图,这是供指挥研究作战用的,再走过去是副师长、参谋长的办公室,布置都比较简单;往前走便是警卫人员室、通讯室。通过这个车厢以后,紧接着便是师长的办公室,室内也有军用地图和文件柜、办公桌,陈设比较整齐清洁。最后菲士汀还引我们去参观他的寝室,寝室的另一半是 “展览室”,展览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烟斗 100 多个。菲士汀向我详细介绍了烟斗的名称和来历,我不会抽烟,不了解烟斗,只好点头表示赞赏。再一个车厢就是服务人员。

参观以后我们向菲士汀将军表示谢意并告辞,从而结束了我们配合作战的任务。

一四八团“小材大用”

平卫收复以后,英军第三十六师继续沿铁路线南进,我第一四八团奉总指挥部命令调归新六军指挥。当时新六军正在孟拱以南地区集结,准备渡过伊洛瓦底江翻越汤彭山山脉向腊戍以南前进。我团接到新的任务后,即由现地乘小飞机去新六军司令部向廖耀湘军长报到。廖军长说:“第一四八团今后行动是由现地到伊洛瓦底江史威古渡口渡河。渡河后,在军的右翼并肩搜索前进,你团的右翼是美军第五三三二旅,要经常与他们保持联系,详细情况由参谋处用命令下达。”

我从新六军军部刚回团不久,就接到总指挥部命令,大意是:新六军奉调回国,第一四八团仍归总指挥部直接指挥。该团渡过伊洛瓦底江以后即沿新六军原来计划预定前进路线前进,前进中随时将情况向总指挥部报告,右翼与美军第五三三二旅保持联系。

从平卫至伊洛瓦底江史威古渡口是一段狭长的小平原,部队到达渡口前,上级已在渡口空投了一批橡皮船。团属汽车全部送往师部统一管理,我们即乘橡皮船渡江。分三个渡口,人员、马匹用橡皮船扎成筏子,筏子上铺些木板摆渡,只一天时间全团就渡河完毕。从史威古渡口到史威古城驻留 3 日后便继续东进,不远便进人重重叠叠的山地,峰峦起伏,没有正规的道路,行军中不是翻山,便是越岭。当然,这一地区比之孟康河谷毕竟要开化一些,虽然树木也很多,但不是原始森林,到处都能见到小块林中空地。耕作的方法基本上还是原始的,刀耕火种。就是冬天的时候,把空地上的小树杂草全部割掉就地晒干,到第二年春天播种前把晒干的树枝杂草烧掉,用耕牛耕翻一遍,接着就播下种籽。主要作物有旱稻、玉米、高粱、黍子、谷子等,居民一般不缺粮食,据说种一年可以吃两年。蔬菜很少。当地土人仍习惯吃野兽、野禽肉食,群众喜爱喂养鸡、鸭、鹅、兔之类,也有养马、驴、骤的。居民种族很复杂,我们根本分不清楚,往往是一个寨子一种民族,讲一种语言。我团在某一寨子驻留期间,官兵们学会了几句土话,到了另一个寨子又不适用了。

我们行军的主要手段是徒步,重行李靠肩挑人抬,沿途行军补给由空中投掷,少量的副食品由通讯飞机载送。有时由于通讯联络发生故障或者通讯标号不正确,空投就会出现错误。有一次,本来是空投给美军第五三三二旅的补给品,全部投到第一四八团的空投场里,由于山地交通不便,他们无法来接运物品,我们只好代他们收到使用,并上报总指挥部后勤指挥部,按数扣除补给我们的物资。

我们刚从史威古城出发时,据说总指挥官史迪威调回美国由索尔登继任。我团联络官巴其洛尔少校对索尔登比较了解,他对我说,索尔登參军前同他一样,都是美国橄榄球队的队员,互相之间都了解。因此,我们在东进中,曾请示总指挥部:在没有遇到敌人以前,是否可以行动快一些?得告为:由于正面较大、团距主力的间隔太远,这项任务原是计划由新六军担任的。因新六军奉调回国,改由第一四八团担任。一个团担任一个军的任务,本身就是 “小材大用”,不能轻易行动,必须按总指挥部指示规定行程。为此我们有时在一些地方,驻留竟达 10 天左右。

这一带少数民族种族虽多,但主要的是克钦族,故又称克钦邦。克钦族人很强悍,善骑射。总指挥部曾组织了一个克钦部队,负责担任侦察、搜索、了解地方情况等,充分发挥他们熟悉地形、通晓民族语言、了解民情风俗等作用。我们在行军中,总指挥也派了一个克钦小队配属给我团指挥,给我们帮助不少。

陆空协同,攻取南杜

南杜是波德汶矿区的一个城市。波德汶矿区是英国在远东开发的最大银矿企业,战前有矿工数万人,矿区的行政机构和福利事业部门就设在南杜城。城里有居民 10 万左右,其中华侨约占三分之一,建有华侨联合会组织。由于战争原因,矿区完全停产,矿工早已离散,因而南杜城一片萧条没落景象。城北有南杜河,河宽 50 至 100 公尺,河南岸是高地,河北岸是山地,城南数十里处便与腊戍至曼德勒铁路线相连接,是腊戍西南的重镇。为了保障腊戍的安全,日军在此派有重兵驻守,并构筑有半永久性的防御工事。1944 年冬到 1945 年春,我军主力已通过八莫,正向中缅交界的畹町地区挺进,并准备与国内出击的远征军在畹町会师;同时,第一四八团也迫近波德汶矿区和南杜城。在南杜城北山地,日军设有前哨阵地,派有小股部队据守,经过一天的战斗,敌人的前哨阵地被我军占领。

日军退踞南杜河与河南高地,构筑防御工事,进行顽抗。我军如渡河仰攻,敌可居高临下还击,对我极为不利。经过研究,我团拟成一作战方案:首先从地形上考虑,准备以一部在正面徉攻,牵制敌人;集中主力迂回到敌人后侧进出南杜城的东北高地,再前后夹击敌人。这项计划上报总指挥部以后,总指挥部表示同意,并加派步兵一营、重炮一连、空军轰炸机一小队(4架),由团统一指挥,要求尽快攻下南杜城。我团立即进行部署,展开进攻。第一天命令空军向正面敌军阵地及其防御工事轮番轰炸和扫射,日没以后再间以重炮射击,抑制其夜间活动。在炮击的同时,我正面部队进行徉攻,掩护主力从南杜河上游隐蔽渡河。由于渡河工具已在前一天随补给粮食空投准备完成,因而到次日拂晓以前,团的主力便渡河成功,并迂回到南杜城的东北。拂晓后,我主力在丘陵地区与守敌发生战斗,同时又出动空军协战,我军便很快攻占了几个制高点。在稳定阵地以后,以一部向城的东南发展。敌军见我军已对南杜城形成三面包围态势,极力坚持抵抗到夜间。在第三天拂晓前,敌乘夜沿南杜河下游南岸仓惶溃逃,遗尸数十具,我生擒 10 余人,并缴获一批军用物资,南杜城宣告收复。

第四天我团正式由城北和城的东北进入南杜城,当地各族群众男女老幼都出城夹道欢迎,特别是华侨同胞,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祖国的军队,许多老年人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心情,流下了喜悦的热泪。经过华侨联合会负责人的介绍,得知日军控制粮食配给,当地群众濒于饥饿,奄奄一息,最紧迫的问题就是粮食供应问题。我们将情况上报,不久即空投了大批救济粮,由南杜城各界组织专门机构负责分配,各族群众无不感恩戴德。

我团在计划进攻南杜时,美军联络官巴其洛尔少校和毛尔斯上尉负责后勤供应和向总指挥部联系,他俩工作出色,特别是渡河器材准备及时和空军配合战斗得力,使我团在进攻活动中一切都非常顺利,经团上报总指挥部请予奖励。总指挥部很快就下达了嘉奖命令:巴其洛尔少校晋级为中校,毛尔斯上尉晋级为少校。我向他俩祝贺,并赠给一部份战利品以资纪念。他们非常高兴。

南杜城收复后,城内商业和城外交通逐步恢复,广大市民为了表彰中国军队攻占南杜城的战斗业绩,倡议在市广场上建立纪念碑一座。碑是石质的,宽有 1.5 公尺左右,高 80 公分左右,连同碑座共高 2 公尺左右,做得比较精致、美观、大方。碑文由当地居民选出负责人与团的政训处共同拟成,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中国陆军第五十师第一四八团和第一五○团一部,在第一四八团团长统一指挥下,打败了日本侵略军,攻克了南杜城,拯救了南杜全体市民。全体市民特建此碑以资纪念。” 碑文由我用墨笔书写在石碑上面,然后由石工锈刻制成。碑文后面落款是南杜城全体市民。纪念碑建成时举行了剪彩典礼。

在攻克南杜城的同时,驻印军与国内出击的远征军在畹町举行会师大会,中国政府曾派宋子文代表前去参加大会。

第一四八团奉命归还新一军第五十师建制。

最后一仗,光复昔卜

昔卜位于腊戍以南、梅苗以北,是缅北掸邦的重要城镇之一,公路铁路交会的要冲,日军在此驻扎有重兵。第五十师奉命迅速攻占昔卜城。以第一四八团为右翼,沿铁路以西;第一四九团为左翼,沿铁路(含)以东,两个团并肩展开,向昔卜搜索前进;第一五○团为师的预备队,师司令部在第一线部队中后。

我团从南杜城出发顺南杜河下游山地展开,不远即与敌人的小股前哨部队接触。敌且战且退,撤至距昔卜城 10 余公里处,凭河据守,抵抗甚力。经过两昼夜的激战,正面前进十分困难,于是第一四九团便沿河的下游向昔卜东南进攻,再转而向西,占领了昔卜城郊一部分建筑物。夜间,日军以坦克部队为前导,掩护其步兵向我第一四九团猛烈反扑,在巷战中形成胶着状态。敌发现昔卜城西北有一 355 高地,即凭借高地集中轻、重火力控制城市各交通要点,致使第一四九团前进非常困难。

师决定将我第一四八团的正面任务交由第一五○团派一个营接替,负责牵制敌人,令我团全部乘夜在上游渡河,迂回到昔卜城以西地区,采取陆空联合作战方法,夺取昔卜城西北 355 高地。当我团部署完毕后,师命令先以空军轰炸扫射作掩护,全团分两翼展开,向敌 355 高地发起猛烈进攻。敌人制高点被我空军压制以后,经过两小时的近战,这个高地终于被我攻占。敌人丧失了制高点,我第一四九团随之活动自如,东西夹击敌人,敌弃城向南逃窜,我军乘胜追击。此役共歼敌数百名,生擒 10 人,并缴获坦克 20 余辆及其它军用物资一批。 攻克了昔卜,曼德勒之敌纷纷向泰国撤退,英美联军也相继收复了曼德勒、卑谬、 勃固和缅甸首都仰光。昔卜一仗是中国驻印军在第二次缅甸战役中最后一次战斗。

仰光召开祝捷大会

腊戍、昔卜、曼德勒、仰光相继收复,原在缅甸境内的日军全部向泰国撤退,作为盟军东南亚战区的第二次缅甸战役便胜利完成。在缅甸的中国部队新一军奉命在腊成迄昔卜一带停止整训待命。新一军司令部及第一九八师、新三十八师驻腊戍及其附近一带,第五十师司令部驻昔卜城,第一四九团、第一五○团驻昔卜城郊附近,第一四八团驻昔卜城东南 20 余公里处。

在整训待命期间,军委会政治部派来文艺宣传队到军师团驻地举行慰问演出,同时盟军东南亚司令部在仰光召开祝捷大会,新一军派一个代表连前往参加。这个代表连的组成按每个步兵团派出代表一班;师指定排长一人率领,组成一个排;军指定连长一人率领,组成一个连到仰光参加祝捷盛典。据第一四八团参加大会的代表回来汇报说,大会典礼开得很隆重,中国部队受到特殊的尊重,特别是仰光华侨同胞,当他们一看到自己祖国军队的代表来到仰光,其高兴的情绪真是难以形容了。大会刚结束,仰光华侨们不分男女老幼,都早已在会场门口等候。当中国军队代表连一出大门,立刻就被华侨们蜂拥而来包围住了,顷刻之间就把 100 多人前呼后拥地拉到华侨们各自的家里作客去了,有的一家一人,有的一家二三人不等,有的华侨同胞因代表人少以致轮空而感到遗憾。代表们到了华侨家里,受到极为亲切的接待。尽管语言不通,但大家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在国外的华侨能够在侨居国里见到自己祖国的军队代表,也是极为荣幸的。尤其我军在缅甸战场上取得节节胜利,仰光华侨同胞感到十分骄傲和自豪。同胞们把他们家里最好吃的东西都端出来给代表们吃,把家里收藏最珍贵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代表们看。有的全家男女老少跳舞唱歌表示欢迎,有的准备纪念册请代表们签名留念,有的馈赠食品和礼物。直到深夜,华侨同胞们才陆陆续续将代表们送到驻地归队。

空运回国,胜利凯旋

1945 年 6 月,新一军奉命回国。6 月初,先头部队便在腊戍开始行动,凡汽车部队一律经滇缅公路回国,其余各部队包括骡马在内完全由飞机空运回国。这次部队回国与1944 年部队出国虽然都是空运,但是有很多情况是不一样的:第一,上次出国时心情比较紧张,这次回国心情比较轻松;第二,上次出国要飞越人所共知的险关驼峰,这次只飞过高黎贡山,大家在思想上很坦然;第三,上次出国是 3 个陆军师而且是轻装,这次是一个军,除所辖 3 个师外,尚有军直属部队,而且是全副美械装备,是名副其实的满载而归。具体到第一四八团来说也不一样。上次出国我团是先头部队,这次回国我团是后尾部队。第一四八团 7 月初始从驻地昔卜以南徒步向腊戍前进,中旬在腊戍集结完毕后,始由腊戍飞机场开始起运。飞机从腊戍起飞后,经云南陆良飞机场停留加油,然后再飞抵广西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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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史资料存稿选编——抗日战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