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先铭
还俗记(一)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傍晚,我从营部走到富贵山掩蔽部的总部里,晋见我的团长杨厚彩上校。他在嘈杂的办公室中,中断了和别个军官的交谈,突然的对我说:
「先铭,整顿一下你的部队,准备出击。」
「出击!」我不由的惊叫了一声,「报告团长,从什么方向出击?」
自从民国二十年的九一八事变发生以后,中日的关系,一直胶着在「温战」的状态之中。局部的战斗,虽然随时都在触发,但却随时又加以弭止,使得全国的军民,都窒息在这种不冷不热之间,而从兹因循了六个年头之久。到了廿六年的七七和八一三,掀起了全面抗战的热潮,才算吐了一口气。
战况由北而南,初期的重心是置于淞沪;以装备较弱的陆军来对付海空足以直接支持的强敌,本不合乎战术的原则。但是为了建立全国抗战的信心,促进举国上下的团结,在战略上争取领先,我们忍痛牺牲大部份野战的实力,而付之孤注一掷。
说来也是奇迹,在敌方即以海军的舰炮来说,就有七百门之多,空军的轰炸扫射,以及陆上支持的重武器尙不在内,而我们却居然支持了三四个月之久,这不能不说是精神重于物质的例证。
十一月底,敌军在金山卫登陆,抄了我们的后路,直指向首都的南京;一部还直下宣城和芜湖,形成了包围的态势。在围城战的前夕,司令官唐生智对我们这批守城的官兵训话说:
「南京至少要守六个月,我们将与此城共存亡。」
我当时的官阶虽很低,但我气儿却很壮,所以我也相信这句话。因为在民国二十三四年间,我服务于工兵,经我个人的亲手,在南京的外廓汤山一带,曾经参加过一道坚强防卫工事的建筑。这虽然比不上马奇诺的要塞,但却有相当的坚强性,所以一时的固守,应当是不成问题。
谁知从淞沪退下来的野战军,其所残留的武器,已不足以构成火网的编成,而又缺乏预备兵力,无可增援;工事虽好,其奈无火力何?
于是这一道坚强的工事,根本没有发生效果。
十一月底的一个淸早,我接到步兵团团长谢承瑞的一个电话——这位在南京殉职的团长,尔后却做了我的内兄——
「老钮!你的两个兵逃到我的防地里来了,你快来领他们回去。」
谢团长还在电话里咕噜了一阵,说我的兵不会打仗。
我和谢承瑞结为姻娅虽然是他阵亡以后的事,可是我们是留法的同学,而且是多年的战友,所以谁也不会怪谁太唠叨。
我率领的工兵营,这是一种支持作战的兵种,所以我派了一个排的部队在光华门外的工兵学校附近工作。工兵学校,也早已做了一套坚强的核心工事,我派的那一排兵是去补修附廓的战壕。当我到谢团去领那两个兵,我问他们:
「你们看见了敌人么?」
「报告营长!看见了!」
「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军装?」
「黄的。」
敌我的识别,大槪没有认错。
「你们打了没有打?」
「打了两枪。」一个兵回答我。
我随手取了他的枪来检查,果然在弹箧中只剩了三颗子弹。战场心理是极其微妙,最精的射手,在战场上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命中率。我那一羣新兵,只放了几枪,其效率是可想而知。
我当时有一种直觉,我对承瑞说:
「老谢!这可不是玩的,汤山的阵地旣已放弃,而工兵学校的核心工事,又没有阻挠敌人,那末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谢承瑞团长也和我有同感。筑城与攻击火器是相互平行在发展,近代化的要塞工事,都无法阻挠敌人,那末靠古代所筑的城池,何足以应战?况且我们又没有充份的火力!
在那以后的一个星期中,我的一个工兵营和谢承瑞的一个步兵团就并肩的坚守着光华门。
敌军在城墙上轰了一个大洞,挺进了一个重机枪班,我也牺牲了一班人才扑灭了这一挺重机枪,总算又将敌人赶出了城。后来一般非正式的史料中纪载,都说南京的围城战,敌军是从光华门攻入的,那是天大的寃枉,我和谢承瑞眞是尽了最大的力量,始终没有使敌人得以扩张他们的战果。
因为我一星期都没有休息,能得到一点空隙,所以我就回到了鼓楼附近的营部,准备吃一顿热饭。十二月中的南京是相当寒冷的。
我还没拿起筷子,杨厚彩团长的电话来了,要我马上到总部去。他除了担任工兵团长外,还兼教导总队的工兵指挥官,所以他有一间办公室在富贵山的地下工事里。
当团长告诉我准备出击的时候,我惊叫了一声:
「出击!」
我这声惊叫是有理由的,因为所指的出击方向是由中山门,那里曾由我们工兵团敷设了数带的地雷,敌人固不易通过,我们何尝又可以飞越雷池?
团长对我的追问使了一个眼色,候一羣其他的军官退出了他的办公室以后,他才告诉我这是总退却,因为保密,他在众人面前才指令我出击。这一下子却使得我们这一班少爷兵,不得不发呆了。
人家称我们教导总队为少爷兵是有渊源的。中级干部都是留学生,杨厚彩和另外一位步兵团长萧劲,甚至于我们的总队长桂永淸将军自己都是留德的,而谢承瑞、廖耀湘和我都在巴黎喝过一点洋墨水;士兵们的薪饷也比普通的部队每月要多发两块袁大头,吃得比人家好,拿得比人家多,穿得比别的部队漂亮,所以在军队中,都叫我们是少爷兵。这幷不比老爷兵这个名称来得更光荣,仅不过是平均年龄都比较轻,身体也都棒些,故欲做老爷兵而不可得。
少爷兵在战场上是相当遭嫉的,我们的部队在上海的八字桥就吃过一次亏。
「你们教导总队比我们吃得饱,一定比我们打得好!」
别的部队都这样泠言冷语的对我们;所以战场的左右依托就被松懈了,常常变成了孤军奋战。
退却中更是尝到了这杯苦汁。
当我奉到杨团长所下达的退却命令之后,我第一想到的便是渡江工具。作战是沿江南的一边,敌人的攻击重点又指向着城南的几个门——包括光华门。所以我的退却只有向北去,而一江之隔,就形成了背水而战。
教导总队工兵团装备中,本有二十四只大型的橡皮舟。在还没有发明海军陆战队所用的L.S.T.登陆艇以前;大型橡皮舟已经是最新型的渡河工具。可是当我们赶到隐藏的仓库时,已被别的部队放火烧掉了,说是为了坚壁淸野。仅有一只是漏网之鱼,那便是杨团长预先控制置于下关的某地。藉此,桂永淸将军总算得以渡过了长江。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江西文献第6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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