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骥

晚节未保的杜聿明在东北的功与过～败军之将终于为敌作了统战工具以死——

抗战胜利后，国军于民国卅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出关接收东北，以迄卅七年十一月七日自葫芦岛全部撤出东北，前后仅差九天，卽恰好三整年。

若论政府将东北精华区域（哈尔滨与旅大除外）纳入掌握实际统治，也就是国军在东北全盛时期，则仅约一年。盖国军于卅五年五月下旬，在四平街大会战中获胜，因而导致吉长大捷，十数日间跨越辽宁、辽北、吉林三个省区，于五月廿六日占领吉林省德惠，并越过松花江向哈尔滨进军之际，马歇尔要求政府于六月七日停战开始；以迄卅六年六月十二日，展开第二次四平街大会战，前后亦恰好一年。

接收东北虽然仅仅为时三年，但它却在中国历史上占有重要的一页。

谈接收东北，不能撇开杜聿明这个人不谈，因为他是国军出关时期，为数十万大军的统帅；姑不论其晚节如何，政府在东北初期的辉煌胜利，总归由他负责指挥。三年后，当卫立煌指挥下，由廖耀湘率领二十万大军在辽西黑山县尽墨之际，杜聿明在葫芦岛，又负责撤退了最后一批十四万军民。杜聿明躬逢国军在东北辉煌的胜利，又奉命收拾东北残败之局，其遭遇前后之不同，实足令人感慨万千了！

关中之地名将辈出

杜聿明字光庭，陕西省北部米脂县人，是明末流寇李自成李闯王的小同乡。陕西省乃汉族兴旺壮大之地，自周朝以迄秦、汉、晋、隋、唐各朝，皆以陕西省的长安为京城。所谓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并有涵谷关之险，平时足资自守以观变；机会来临大军东出涵谷关与群雄逐鹿于中原，鲜有能御之者，是以得据关中之地者，恒能得天下。

自古以来三秦之地名将辈出，国民革命军之父，先总统 蒋公北伐成功，继之以抵抗世界强国日本之侵略，其麾下名将如关麟征、胡琏、张耀明、以至于杜聿明、刘玉章皆籍属陕西。盖关中居民诚朴耐劳，勇于作战，视死如归，在我国古籍中不乏描写秦人善战词句，如「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何异大与鸡」。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广岛被原子弹夷为废墟，死人无算，状况凄惨，日本诗人，咏记广岛情况诗中，亦有「有如虎狼秦」之句。国军秦籍将领中，以关麟征的才气谋略最为杰出，其次刘玉章率五十二军纵横白山黑水大地，胡琏戌守金门，皆有不凡的成就，当然杜聿明也系陕西将领中之佼佼者。

杜聿明已于民国七十年五月间在北平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名政论家方剑云，在香港时报哀杜聿明一文中，曾以「人生皆有死，惜公晚世年」，以况杜聿明，世者代表三十一，盖惜杜聿明何不在徐州之役中殉国，而在三十一年之后死于敌人掌握中，落得晚节不保也！方剑云对杜聿明以往功绩仍择要予以叙述，而对其自杀未死被俘坚持不屈三年后，终于俯首降敌亦予不客气谴责，立论极为公正。最后并说明，人于慷慨激昻之际，效法先贤史可法，舍身一死以报国家，较为容易，且代不乏其人；但是在被俘之后，始终能秉忠贞气节，誓不降敌，最后仍然能纵容就义，以追随效法古圣文天祥者，实在不易，此亦系公论。

杜聿明的军旅生涯

杜聿明系由党国元老于佑任先生之推荐，在蒋公奉国父之命，在广州创立黄埔军校时，首先入伍为第一期生。毕业后卽追随 蒋公从东征、北伐、剿匪、抗战，以及胜利后接收东北，并在徐州军情紧急之际，临危受命，出任徐州剿匪副总司令，并负责实际指挥全军之责。其军中职位系由排长基层做起，而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副师长、师长、军长、集团军总司令，以至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司令长官，以一个军人而言，其功名可以说已达到登峯造极，辉煌无比了。杜聿明逐渐为国人熟知，系在民国廿二年日军于占领热河后，又进犯我长城各关口。中央派十七军军长徐庭瑶率第二师与廿五师北上，到长城古北口地区迎战日军。当时第二师师长为黄杰，廿五师师长关麟征。第二师与廿五师在长城沿线，力抗日军时，廿五师长关麟征负伤，杜聿明遂以副师长资格代理师长，继续抵抗日军。嗣黄郛衔命北上，与日人签订塘沽协定，长城之役结束后，廿五师移驻北平，关麟征在北平黄寺对北平高中以上学生实施军训。这系北平有史以来之创举，对振奋故都民心士气产生莫大效果，尤其黄寺军训被日人所迫停止的，关麟征于闭幕时的痛哭流涕，黄杰、杜聿明等的沈痛愤慨，与全北平受训学生飮泣高呼，充份表现出中华民族的不可侮，中华民族不会被敌人灭亡，中华民族终将复兴的气慨！黄寺一幕，迄今已逾四十年，但仍为现年超过六十岁的北平老学生们所津津乐道！

廿五师自北平南撤后，适値陕北共军渡河倾巢进犯山西省南部，阎锡山部队节节失败，整个晋南几乎全部沦陷。关麟征立卽奉命率二十五师自平汉转正太路进入山西，协助山西部队剿共。廿五师下车后卽有敌情，立刻展开激战，获得大捷，不数月卒将东犯共军彻底击败，底定了山西省南部。因此，第廿五师遂倍受 蒋委员长重视，连带着关麟征与杜聿明亦获领袖所倚重。

机械化兵团的战绩

民国廿六年抗战爆发，廿七年中日两军在徐州以北之台儿庄展开空前大战，关麟征杜聿明等在汤恩伯指挥下，配合孙连仲、庞炳勋等，对日军展开攻击，有极佳表现。在武汉保卫战启幕之前，中央成立机械化兵团， 蒋委员长指令杜聿明担任首任团长，嗣扩编为机械化师，番号为二百师，杜聿明升任二百师师长。二百师不久又与新二十二师，荣誉第一师合编为第五军，杜聿明升任第五军军长，二百师师长为戴安澜、新二十二师师长为邱淸泉，荣誉第一师师长为郑洞国。整个第五军的军师长皆为名将，其后第五军于远征缅甸之役时，为掩护英军撤退，我远征军殿后，不得不翻越缅甸野人山，戴安澜在此役中殉国。

抗战后期，杜聿明率机械化部队，迎战日本机械化部队于昆仑关，结果日军大败溃退，旅团长一名为我国军勒毙，其后，杜聿明卽率大军戌守云南。人所共知，云南省主席龙云系残留的军阀之一，在抗战时期他在表面上虽然拥护 蒋委员长领导抗战，骨子里仍不脱军阀作风，视云南省为他私有地盘，对中央许多决策皆阳奉阴违，呈现一种尾大不掉的局面，我中央政府时正倾全国之力，与日本侵略者周旋于战场之上，无暇顾及云南此种半分裂局面，祇得暂予姑息。

抗战胜利后，龙云暗示中央已无驻兵云南必要，同时共产党随卽在北方公开叛乱，政府为求继平内难，不得不展开戡乱军事行动，因此对云南半分裂局面，不能再熟视无睹，乃命杜聿明看机行动，以结束龙云对云南的军阀统治。杜聿明奉命后，剑及履及的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三十日，连夜展开行动，一举将龙云的部队全部予以制压，并控制了龙云的行动。政府乃下令彻消军事委员长昆明行营，改组云南省政府，派卢汉继任云南省政府主席，并以优渥之礼对待龙云，改派为军事参议院上将院长之职。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上之策」，此次国军在云南行动，不伤一兵一卒，底定了西南大后方重要支柱的云南省，杜聿明的机动敏捷，遂益为最高领袖所垂靑。

率军进入东北接收

中国抗战在理论上系由「九一八」事变开始，东北沦陷，中日断断续续战争始终未停有民国廿一年的上海「一二八」之役，民国廿二年的长城战争，民国廿五年的绥远百灵庙战役延伸至民国廿六年的「七七事变」亦系日本欲切断平汉路，以包围北平所引起。最近日本人在讨论中日八年大战原因时，竟提出民国廿六年芦沟桥之战谁发第一枪问题。厚颜无耻的想把发动战争责任，推到中国人身上。日人说：「芦沟桥系民国廿六年七月七日深夜，中华民国的廿九军卅七师的吉星文团，戌守芦沟桥的部队，首先枪杀一日兵所引起。」这是狡狯的日本人一派胡言，实値不得吾人辩驳。

但是世人应明白，北平以南的芦沟桥，系在平汉铁路上，日本兵凭什么可以到这块中国领土上演习？根据辛丑条约，英、美、日、法、意等国仅可派兵在北平至山海关的北宁铁路沿线驻守。日本凭什么擅自到平汉铁路上的中国领土上，这时凡是中国人皆可杀死这些日本兵，何况是守土有责的中国二十九军！所以纵然日本人所说的是眞实，是我国廿九军首先发枪，在中国领土杀死一名日本兵，这事亦无讨论必要，因为日军正侵犯中国领土主权，而且事实上，所谓一名日兵被杀与失踪，仍然是日本所揑造的一种侵略借口而已！抗战胜利后，政府为接收东北，首先派关麟征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嗣又改派杜聿明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据一般人了解，关麟征为 蒋委员长麾下最善机动作战的一名将领，其才具犹在杜聿明之上，但杜聿明在东北表现也不错亦系事实。

杜聿明率国军十三军与五十二军，在秦皇岛集结完毕，于俄军根据中苏友好条约，日军投降后三个月撤兵规定之期（实际上应该三个月内撤尽，俄人故意曲解为三个月开始撤兵，卅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故俄军撤兵之期应为十一月十六日），于卅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一举击溃共党部队克复山海关，踏上已沦陷十四年的东北领土。从此国军一路上追奔逐北，克兴城、下绥中、占葫芦岛、驻进锦州、攻略营口、一月十五日就打到了东北最大城市沈阳近郊的皇姑屯，二十六日陈兵于大沈阳的铁西区。这时俄军为了使连战皆北的林彪共党部队有喘息机会，拒绝自沈阳撤退，因此使国军在沈阳郊区停顿了两个月之久。

俄军于卅五年三月十三日才自沈阳撤退，国军在杜聿明指挥下，立卽进驻沈阳、抚顺、铁岭、开原等地，并于五月间，先后拿下本溪、四平、长春、吉林、德惠等七十座名城重鎭，渡松花江，直指哈尔滨。当此林彪溃败难以成军之际，马歇尔竟逼迫我政府于卅五年六月七日下令东北地区停战。此时进入东北国军除十三军、五十二军两军外，陆续抵达东北的还有七十一军、九十三军、六十军、新六军、新一军，共约二十余万大军（四十九军，五十三军系卅六年调东北，嗣东北当局又扩充成立了新三军新五军、新七军）。而共党方面林彪因在四平、公主岭等地之失败，伤亡、投降，逃散之余本来十万以上部队仅剩四万左右。杜聿明当时在国防部长白崇禧主持的会议上拟定两个方案：其一，以现有兵力进攻哈尔滨，并控制东北北部惟一人烟稠密的哈尔滨附近地区，使林彪无坐大之机会。其二，请政府加派两个军，组成一跟踪进击兵团，紧蹑林彪之后，他跑到那里追到那里，务期全部消灭然后停止；同时分派兵力，对东北作全面的接收，最后再进驻辽东半岛，收复大连。

美国调停误我战局

蒋委员长于民国卅五年五月廿五日，在沈阳出席民众欢迎大会时，美国驻沈阳总领事克鲁伯，奉马歇尔之命，要求我政府立刻宣布在东北地区停战，遭蒋公拒绝。克鲁伯并在与白崇禧商谈时，被白连声呵斥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办得到」！因此政府在六月七日颁布停战令时，东北将领知政府系被美国所迫，故群情激愤。据说有许多人在东北保安司令部集会，并向杜聿明表示，我们都知道领袖的眞正意愿，是早日全面接收东北领土，这项停战令显系不得已，长官何不为了国家，为了领袖，来一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为杜聿明所拒绝。并传说一批在东北国军将领，曾与杜聿明有下列对话。

某将领：东北地区停战令，显系政府在不得已情形下颁布，长官为了国家，是否可以维续作战，先拿下哈尔滨再说。

杜聿明：我怎么敢不听老先生的命令。（老先生 卽指 蒋公）

某将领：长官应该效法古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名言，为了国家暂时冒犯主帅命令，本心为国家好，有何罪可言。现在我们先拿下哈尔滨，委员长也不会怪罪的。

杜聿明：古时交通阻塞，皇帝的命令往往是根据多日以前情况而发，当命令到达时，局势已有所改变。这时在外将领当然可以暂时擅专，根据当前情况行事。但是现在什么时代了，电讯顷刻之间可达，我政府旣然决定如此，当然经过愼重冲量的，我们千万不可造次，以增加我政府困难。

某将领：然则时机一失，将难挽回，等到他们布置好了，就无法打了。我仍认为値得一打，这是为国家建立不朽功业，纵然暂时可能受到政府谴责与处分。

杜聿明：果眞结果只是如此，只牺牲我个人，我愿意，只怕是并不如此简单，恐怕给国家带来更多的麻烦，我认为我们必须听老先生的，现在不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时代了」！

这时忽然有人说，如果长官听你们的话，这么做了，长官必将获罪而免职，我们这个团体怎么办？我们不就散了吗？有长官领导，我们这个团体不散，还可替国家作事，换了别人，我们团体一散，就什么都完了！此言一出，大家立刻默不作声，无人再继续发言，遂散会。以上是笔者当年的「道听途说」，长官部当年是否眞的有这么一项会议，就不得而知了！

林彪溃败乘机再起

沿松花江的东北地区停战旣已成为事实，击灭林彪的机会业已错过，除哈尔滨地区外，眞空的东北北部接收，亦已成为国人的一种幻想。此时，东北的精华区域，除了北部的哈尔滨与南部的旅顺与大连外，实际上已全部在国军掌握之中。

我们知道，战败的部队重建，只要有武器充份供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问题。民国二十六年「七七」抗战爆发后，紧接着「八一三」淞沪战役又继之而起，中国人在 蒋委员长领导下，以简陋的武器在上海与世界强国日本鏖战八十七天之久，据估计国军死亡者卽达三十万之众。普通而论，伤者往往三倍于死者，那么我们在淞沪战场，伤亡当在百万之上。继之我国的南京保卫战又告失败，日军自句容趋芜湖，将我国数十万大军包围于南京之内，除少数撤至浦口外，其他尽遭日人杀害。此时，外人均认为中国已不堪再战，但未数月我军卽整补竣事，并在徐州大会战里，在台儿庄获得大捷，予日军以沈痛打击。因此林彪亟思利用沿松花江东北停战机会，大肆扩充部队，他们计划只须三个月停战卽可挽回颓势。所以当他听说政府经济部资源委员会，亟图恢复东北工矿，但因缺乏电力无法实现时；他为了有喘息机会，立刻派李立三到沈阳，表示愿意让小丰满电力，经过共党控制区，把电输送到沈阳、鞍山、本溪等工业区域其目的为推迟国军的北上攻击。李立三与沈阳市长董文琦经过数次谈判后，成立了一项小丰满电力输送的协议。所以这一段时期，沈阳市电灯不再一灯如豆而大放光明，同时铁西区的工业，与鞍山钢铁厂能动的工厂，也都开动起来。这是东北最安定的一段时期，也是沈阳铁路宾馆夜夜笙歌，宵宵酣舞的时代，一支香槟酒起！满场飞！的曲子，不知麻醉了多少动荡大时代儿女们的心！更不知消沉了多少军民的士气！他们以为继日本投降之后，共产党也被打得落花流水，远远的躱在松花江彼岸不会再起。谁知道，距六月七日东北停战不过才四个月的光景，林彪卽在松花江彼岸，不再遵守东北停战命令，率领三个纵队于十月初，展开了所谓第一次攻势！当然这次攻势，尙未造成东北局势的紧张！除了军事当局外，其他的人并未察觉，依然是过着灯红酒绿的歌舞升平的日子。

民国卅五年十一月十六日，这是国军出关接收东北一周年的纪念日。在当时东北而言，这是一个不得了的大日子，就等于此地十月廿五日的台湾光复节一样。东北保安司令部在中苏联谊社门前，搭建了一座与中苏联谊社七层楼一样高的山海关牌楼。杜聿明亲自具名发柬，遍请东北各机关首长，地方仕绅、名媛、新闻记者，于十一月十六日在中苏联谊社「七重天」举行通宵化装舞会。

盛会却不见杜长官

笔者于十六日，匆匆忙忙的写了几条稿子，便赶往参加，出了山海关牌楼，进入中苏联谊社，门口冷冷淸淸，仅有几个军方招待人员，到了七楼七重天一看，地方人士及各机关首长倒是全到齐了，但是由杜聿明以下东北军方将领却没有几个。同时我发现，不但杜聿明没有来，郑洞国也没有来，赵公武、廖耀湘、孙立人等全都没有来，只有赵家骧一人在那里充场面。按理说，这是出关第一个周年纪念日，所有东北将领都应到场以示庆祝，笔者心中这时有了不寻常感觉。

没有多大一会，地方士绅及部份机关首长不会跳舞者，签了个名就相继离去，会场只剩下赵家骧与东北行辕、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的各处室主管，陪着喜欢跳舞的新闻记者们在跳舞，整个会场不会超过六七十人。笔者找了个机会，悄悄的问赵家骧说：「杜长官呢？他怎么没有来」。赵说：「他不在沈阳，到长春去了」。笔者问：「那里是不是有情况」！赵碰了笔者一下，表示有人来了，于是赵过去与来人去打哈哈。不久，香槟酒起满场飞！这支最易腐蚀人心的曲子又高奏起来，男男女女互相跨着胳膊搂着腰肢排成一排一排的，按着音乐节奏跳了起来！事后笔者才打听出来，林彪就拣十一月十六日这个日子，竟然敢履过松花江的坚冰（第一次未敢过江），向国军阵地展开其第二次攻势。杜聿明听说松花江畔有警！并且知道共党部队有十万之众，所以于十一月十六日中午便乘飞机赶到长春，亲自督率大军向过河共军迎头展开反击，阻遏了第二次攻势。

第三次攻势在卅五年十二月间。第四次攻势就与前三次大不相同，共军不但截断了吉林与长春铁路，并且包围了松花江畔重鎭德惠，并在农安猛攻杜聿明前线指挥部。杜聿明等待孙立人援军不至，临时把东北电力总局局长郭克悌接到小丰满，把吉林那一带松花江，用小丰满电力溶解，使共军无法飞渡，于是戌守吉林的六十军出动，攻击林彪部队侧背，解救了农安与德惠之围。第五次，则系国人皆知的四平街大会战之役，此役结果使东北国军失去了东北南部半壁江山，由优势转为劣势，东北之事已不可为了。

国军绥靖东北战略

且说，卅五年六月，东北地区沿松花江停战后，在其他地区则没有停战，共党部队一遇机会便想扩充地盘，蚕食邻近的政府控制的城鎭。杜聿明也不放松可以扩大政府光复区时机。例如李立三在沈阳与董文琦六月间缔结的小丰满电力输送协议（包括输送部份电力至共产区域的哈尔滨），到了八月因为共军进攻吉林省拉法的机会，国军有了借口便从渖吉路两端的沈阳与永吉，发动了一次打通渖吉路攻势。沈阳方面的国军由抚顺北上，攻取了营盘、苍石、淸源、草市，抵达了重鎭梅河口；吉林方面南下的国军，亦占领了西阳、双河鎭、烟筒山、盘石、海龙，也到达了梅河口与北上国军会了师。小丰满输送电力至沈阳的高压线，就是沿着渖吉路敷设，因此以后小丰满电力输送至沈阳不再仰赖共产党合作，李立三与董文琦协定自然随之失效，小丰满电力站自然切断了输往哈尔滨的电力。同时，因为渖吉路之打通，在渖吉路与渖长路当中一大片土地与城鎭，均为国军所掌握。

渖吉路打通后，国军于八月下旬对热河地区展开扫荡行动。不过旬日之间，国军先后占领了克宁、平泉、承德、滦平、丰宁、赤峯、隆化等地，整个热河省的形胜之区完全被国军所掌握。热河底定后，东北国军又配合在河北省十一战区的孙连仲指挥下的国军，以及绥远十二战区的傅作义部队，对有中国「北门锁钥」之称的张家口，展开联合攻击。东北国军进入古北口、喜峯口、冷口，对冀东李运昌部共军，首先展开攻势，连占冀东数个县市，使冀北共军迅速东下支持。这时，孙连仲大军立刻沿平绥路北上，直指张家口展开攻势。冀北东下支持冀东的共党部队，以为上了国军「声东击西」的当，于是于纷乱中，再度调整部署，就在共军左右为难，前后难于兼顾之际，傅作义的绥远骑兵，以飘忽不定姿态，乘虚捣隙，先拿下张北，把东向之师迅速转变为南下之旅，一举攻略了全国瞩目的张家口。张家口攻略战，系 蒋委员长亲自策划与指挥，战术运用之巧妙，已臻化境，以最少兵力，收获最大战果，迄今仍被人认为系战争艺术之最高境界。

张家口战役结束后，东北国军十月间，由新六军与五十二军，以十字交叉战术，分头南下。新六军占领辽东半岛百分之九十以上土地，直抵大连郊外之普兰店；五十二军则自本溪南下，占连山关、草河口、通远堡、鸡冠山、凤城直下鸭绿江畔之安东。可惜五十二军南下时左冀之第廿五师，因行动过速，孤军南下，在叆阳边门山谷中，遭共军围攻而全部尽墨。

杜聿明的几个败笔

廿五师是我国最具历史性的部队，尤其在民国廿二年长城战役时，成为南北皆知的中央精锐部队，同时，中国许多名将都是在廿五师出身。廿五师在叆阳边门覆灭，是杜聿明率师出关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败；虽然说这次失败是因为师长李振谊冒险孤军深入，但杜聿明在指挥上，亦难辞不周之责。这是杜聿明在东北败笔之一。

十月叆阳边门失败之后，不知是杜聿明为了报仇，还是其他因素，他在十一月，东北已进入冰天雪地之际，命郑洞国率领七个师部队，越长白山山脊去攻打鸭绿江畔之临江。杜聿明之目的，显然欲继安东收复之后，一举肃淸东北南部共军，封锁北韩支持东北共军之通路。从卅五年十一月，以迄卅六年二月，约三个多月，东北国军发动了三次攻势。这时长白山已为大雪封闭，大军在数千英尺之上的高峯峻岭与遮天蔽日森林中行动，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结果三次皆告失败，国军损失在六十营兵力以上，人员约有三万之众。这是杜聿明在东北败笔之二。

在林彪第一、第二、第三次攻势之际，杜聿明还可以掌握一部机动打击力量，配合原在松花江畔驻防之国军，有效的遏阻林彪攻势。但当三次进攻临江失败之后，林彪发动第四次攻势时，杜聿明掌握兵力已感捉襟见肘，无力击退其攻势。最后利用小丰满电力溶解松花江，自永吉抽调六十军加入战场，才勉强支撑住共军这次攻势。但这时，站在纯军事立场而言，东北国军病象已深，显然已由优势转居劣势，无力支持平衡之局，共党第五次攻势亦卽第二次四平街大会战，不过是把病象现诸表面而已。

随杜聿明最先出关的十三军，能攻善守，其战斗力与五十二军在伯仲之间。当十三军与五十二军于光复锦州之后，据说杜聿明与十三军军长石觉，在战略意见上有所参差，所以杜聿明把十三军摆在当时东北不算太重要的热河战场，而未能充分发挥。

倘杜聿明重用十三军，由十三军与五十二军互相支持配合作战，这两支能攻善守的部队，在东北大地纵横作战，其战果当比当年更为辉煌。笔者兹提出两项事实，以证明十三军的能攻善守。⑴四平街大会战，一般人仅知系由陈明仁率七十一军坚守四平。其实，当四平街在全市几乎尽陷敌手之际，最后一隅未沦陷之阵地，系由十三军五十四师宋邦纬所鎭守，由此可证明十三军战力的坚强。（十三军三个师，两个师在热河，一个师在辽渖地区）。⑵民国卅六年七月以后，东北国军由盛而衰，林彪率部盘踞辽西，截断锦州与沈阳间交通后，曾以优势兵力围攻热河省战略要地隆化，十三军在隆化坚守不退，经多日鏖战使林彪蒙受惨重伤亡而败退。基于以上事实，杜聿明未能善用十三军，可以说是他在东北败笔之三。

按照国军出关后传统，每光复一重要城市，该城市之警备司令或绥靖区司令一职，皆由出力最大的军事首长出任。如像五十二军军长赵公武出任沈阳警备司令，二〇七师师长罗友伦的负责抚顺治安，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的以第四绥靖区司令名义，驻节四平街，曾泽生的戌守吉林等，类皆如此。

当国军光复长春后，杜聿明发表廖耀湘为长春警备司令，立卽引起孙立人的不满与严重抗议。姑不论究竟是孙立人的新一军，对光复长春的首先入城者，杜聿明对人选抉择，应愼之于发表之前，在人事命令业已发表之后，就应坚持到底。但是，杜聿明在孙立人抗议下，竟然撤回对廖耀湘任命，改派孙立人为长春警备司令，此举不但损害了杜聿明身为司令长官的威信，并助长了孙立人抗上的气焰。果不然，在杜聿明指挥国军粉碎林彪第四次攻势战役里，当杜之农安前进指挥部被林彪共党部队围攻危殆之际，孙立人未能及时援救，使东北国军「将帅不和」表面化。这是杜聿明在东北败笔之四。

准此以观，杜聿明在东北有功有过，尔后有人将东北失败之罪，完全加诸于熊式辉、卫立煌、廖耀湘等人身上，当然这并非持平之论，杜聿明亦应负有大部份责任。

三晤杜聿明的印象

笔者在东北担任外勤记者时，曾在各种场合，多次与杜聿明晤面，而得面对面长谈的情形仅得三次。

第一次，民国卅五年七月间，那时沈阳分社每天所发的稿子，在沈阳可以说是弹无虚发，任何一条稿子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为各报所普遍采用。不论是余纪忠的中苏联报；李诚毅、阎奉璋的和平日线；靑年军二〇七师的东北新报；沈阳市政府由林家琦任社长的沈阳日报；新六军的前进报；辽省政府的辽渖日报……均以中央社新闻为主要来源。杜聿明对「中央社本市讯」，或者是「本报讯」分得很淸楚，好多次他向中央社沈阳分社主任律鸿起说：「你们中央社今天，对某某新闻写的最符合实际情形」。尤其戳破李立三以李敏然伪名，并分析其来沈阳目的一则稿件，大加赞赏，翌日律主任卽带我至长官部与杜聿明会面，三人晤谈了有一小时之多。

第二次，杜聿明于卅五年底，邀请了大公报记者×××，天津国民日报记者×××，及笔者三人至其寓所便餐。那时杜聿明对东北战局仍充满信心，他准备近期内拿下大连，但问题是俄军仍盘踞大连不退，并以大连港系自由港为理由，拒绝中国军队进驻。杜聿明认为，大连旅顺港都在「中苏三十年友好条约中，规定由中苏两国海军共同使用」，大连港是自由港，为什么迄今仍有俄军驻扎，而主权国的中国军队岂有不可进驻的道理。杜聿明表示，中央将先循外交途径解决，外交途径如不能解决，则无法不以武力来解决，只要奉到政府命令，东北国军之光复大连，只需数天功夫卽可成功。笔者在沈阳曾到过好几个将领家中，多半是太太远在平津京沪各地，而其沈阳寓所中则日本美女如云，但是杜聿明家中仅有勤务兵而已。第三次，是民国卅六年六月卅日下午四时，四平街解围后数小时。当时笔者正陪同南京总社记者彭淸先生，在沈阳铁路宾馆出席一项记者招待会，铁路宾馆的钱太太忽然到笔者面前告知说：「杜长官派车来接你，到他公馆有新闻要发表。」我忙不迭的向彭淸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很失礼的走开，这时另有三位记者跟着我出来，坐着车子到杜聿明寓所。

杜聿明躺在床上，面色腊黄，本来想坐起来，被笔者婉劝制止，他躺着说：「四平街解围了，我想我应该说几句话。本来找律主任，嗣得知律主任已随同熊主任（熊式辉）去飞机场搭机赴四平街，社里说你在铁路宾馆，所以把你请来，希望中央社把我这几句话发表到关内去」。杜说：「林彪匪部，这次围攻四平街，彼攻我守，他们损失不下两个纵队（两个军），而我们守四平街的只有七十一军一个军。」杜又说：「当然，的实力比一年前要大很多，一俟我的病痊愈，我将组织一个机动兵团，不再攻城略地，专门以消灭主力为目标，我相信东北局势不会再恶化，请关内同胞放心等语。」

笔者向杜聿明请求说，我很想也乘飞机到四平街去看看。杜说不是你们中央社有一位记者和各报记者已经随着军队去四平了吗？他继而一笑说，好，（他可能意会到做记者的抢新闻心理）我看情形再通知你。晚上九点多钟，我已经把所有新闻写好，正在准备回宿舍休息，长官部一位参谋打来电话说：「杜长官让我通知陈记者，说明天早晨八点钟有一架专机飞四平，请陈记者通知各报记者一声，希望他们也能去，长官部由政治部余主任纪忠陪你们去（余主任卽现在中国时报董事长余纪忠）。」

这次会晤，是笔者与杜聿明最后一次会晤。他的病始终不好不坏，到了九月，东北行辕改组，由陈辞修出任行辕主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撤消，杜聿明便离开沈阳到关内养病去了。

惜公晚死未保令名

杜聿明系卅七年底徐州会战失败，率大军南撤时被共军所困，嗣天寒地冻又逢大雪纷飞，士兵饥寒交迫，难以支持时，邱淸泉、杜聿明先后拔枪自戕，邱淸泉遂卽殉国，杜聿明举枪时，致副官用手一托，子弹斜出仅伤头皮未死，遂被俘。据方剑云在香港时报所刋其「哀杜聿明」一文中，曾云杜聿明在山东潍县集中营被囚时，张治中派一副官去探望其弟（其弟亦为国军将领被俘）；这位副官路过济南时，遇到沈钧儒、黄炎培等，他们听说要探集中营，于是都跟了进去，并且指名要见杜聿明、王耀武等人。王耀武先出来，见面便是一套八股，痛骂自己，人皆报以轻蔑的冷笑，中间还有几个人进来，都像王耀武似的表演一下，令人不齿。最后听到脚镣哗啦、哗啦声音，进来的是杜聿明，手上还带着手铐，但杜聿明一进来，共干马上搬椅子请他坐下，并送上一只纸烟到杜聿明口里，再替他点着火。沈钧儒首先开腔问到：「杜先生，你在淮海战役为什么放毒气」？杜聿明向他翻翻白眼，不屑的说：「你懂不懂得什么叫放毒气，毒气要在什么情况下才可以放！当时冰天雪地旣非放毒气之时，敌我两军阵地犬牙交错，亦非放毒气之地，如果我放毒气，一半要毒了我自己的部队，我怎么会放毒气！」黄炎培接着问道：「杜先生，照你看，国民党部队还有没有回来机会」。杜聿明断然说道：「当然要回来，你也会看得见。」说过站起来走了，这时有人问，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杜聿明一人戴脚镣手铐，共干说：「他不肯承认错误，所以要戴刑具。」

杜聿明的坚强不屈，大槪有三年之多，后来在周恩来出面劝说与安排下，到了伪军事学院担任战术敎官，才变节事敌！

南宋末年，宿将凋零，最后二十年驰驱关山，率大军以抗元军的将领首推夏贵。后来元师下江南，夏贵竟迎降，当时渠年已七十九，又四年病死寿八十三岁，时人有诗咏其事：「人生皆有死，惜公晚四年，问公此日死，何如四年前」：「行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呜呼夏相公，万代名不朽」！故方剑云改其诗，以「人生皆有死，惜公晚四年」！以哀杜聿明也！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陕西文献第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