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允龙 等
10. 和允龙口述
和允龙,男,汉族,85虚岁,属狗,1922年生,文化程度为小学肄业
周荣珍(和允龙之妻),87虚岁,1920年生,退休工人;和再宁(和允龙儿子),59虚岁,1948年4月24日生,公司职员
调查地点:南京市白下区和允龙家中
调查时间:2006年7月6—14日
我家原住仙鹤门村,以前仙鹤门有半条街都姓和。和姓祖先是从外地逃兵荒,逃到仙鹤门的。
我家曾经很困难。祖父母的破草房失火,我差点被烧死,现在身上还有伤疤。祖父母的破草房烧掉以后,父亲借钱重盖的房子。
大伯和广莫,我都没见过,我出生前他就死了。除我父亲外,伯伯、叔叔都没有成家,靠我父母养活。
父亲和广舒(1886年12月15日—1970年11月25日),8到10岁还没有裤子穿。母亲吴玉修,娘家是仙鹤门村门坡下人,家里也很穷。他们成家时,什么也没有,借亲戚的马房结的婚。岔路口胡家织云锦,父母亲到胡家做帮工,缫丝,不过父亲是缫大车。等我母亲要生养时,父母从胡家回来磨豆腐,开豆腐店,父亲挑担子卖豆腐和油炸干。开过豆腐店,又做粮食行。
父亲没读过书,但是讲道理,知人情,结交朋友,对家人朋友好,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他。他不嫌贫爱富,有同情心,肯帮助人。用现在的话说,穷则思变,生活逼得他敢于创业。他讲信用,会理财,借钱置产,听到人家要卖田,借钱也把田买下。到1945年我家进城时,已有瓦房20间,田近50亩,开有”盛兴粮食行”。
我3岁害眼病,左眼失明,念到小学6年级,但是没毕业。父亲开粮行时,我帮跑外勤。解放后,我进了工厂,因工伤左手一个手指少了一截,大概是1981—1982年退休的。
我有6个兄弟姐妹。姐姐最大,姐夫杨金贵,是招女婿。大哥和允湘、二哥和允涛、我、四弟和允璧、妹妹和允英、五弟和允斌。1937年,我已经16(虚)岁,和父亲都属狗,他大我”三轮”;我五弟才5岁。大哥开肉店,二哥开杂货店。
日本军队打南京,已经临战,父亲把全家送到江北六合县划子口谢传业家避难,有母亲,大姐一家(姐姐、姐夫和他们的小孩),大哥一家,二哥,我,还有妹妹等,总共近20口人。家中共有四条驴子、一条黄牛,牵了两条驴子到江北。住了不长时间,又在江北六合县白庙乡老兴圩租了史永发家的房子住下。白庙位于瓜埠、东沟两镇之间。
父亲送我们到江北,又回到江南家中。没有一个礼拜,日本兵就打到仙鹤门了。日军来之前,二伯伯和广扬催我父亲走。父亲这才牵着一头黄牛和另外两条驴子,到岗下村一个好友曹老二家躲一躲。曹老二,我们叫他曹伯伯。
没多长时间,天把天,遇到日本兵抓夫,父亲被抓差,是从曹家被抓走的。他被迫替日本兵扛东西到南京下关。一路上,日本兵逮到中国人都要看看头和手。日本兵中也有懂几句中国话的,遇到有中国人被日本兵怀疑,父亲就对日本兵说,他们是老百姓,是好人,这样救了不少中国人。
到下关后,日本兵看我父亲年纪比较大,就给他开了路条。父亲被放回来后说,日本兵不讲理,抓到中国人就打、就杀。从下关回到岗下,让他意外的是牛、驴子等还在曹家。
这时从草堆里出来一个人,穿老百姓的衣服,对我父亲说:”老太爷,是我替你看的牛和驴子的。有人来牵牛和驴子,我说,这是我朋友的。”
这人求我父亲救救他,说他叫徐贵生,在南京开湖南饭店,全家人跑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了。
光复后,”徐贵生”曾对我父亲说:”曹老先生那里,我就不去看他了。当时我的七八百块钱,都掏给他,给他拿走了。”据”徐贵生”说,曹老先生收了他的钱,对他说,你把牛和驴子看好,以后就跟它们的主人走。
父亲出于同情,交代他说,我牵着驴子,在前面走,你牵牛跟着,万一遇到日本兵,我来讲话。交代过后,我父亲就带着他去栖霞寺。
(和再宁插话:听我爷爷说,他带这个人去栖霞寺前,对他说,路上遇到日本兵,你千万不要讲话,我就说你是我哑巴干儿子。)
从岗下村到栖霞寺只有四五里地,两人在路上没有遇到日本兵。我父亲领他到栖霞寺后,就和那里的难民住在一起,他们没有吃寺庙里放的粥,而是吃我父亲带去的粮食。
到栖霞寺没几天,徐贵生对我父亲说,我碰到堂兄弟”徐学田”了,他是我饭店的佣人,在饭店前堂搞招待,知人待客的。在庙里,他打不到粥。老太爷你好人做到底,让他和我们一起吃。我父亲说,带我去看看。一看,一个穿老百姓衣服、胖胖的人,看来是饿坏了,排队领寺里放的粥时拥挤,被和尚罚站,站在排队打粥的难民队列旁边。
我父亲说,不管了,不管了,跟我走吧。黄就不再打粥了。
我父亲也曾半信半疑,既是堂兄弟,怎么一个是”贵”字辈,一个是”学”字辈,而且口音也不同(徐学田是广东口音);既是老佣人,怎么胖胖的?但是,父亲还是让他跟自己、徐贵生一起吃住。跟徐贵生一样,徐学田也是身无分文。
当时,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徐贵生、徐学田的真实身份。
听我父亲回来说,他们躲在栖霞寺时,日本兵常来作恶——从庙里拖姑娘走,还牵走牲口,有时就在牛屁股上活剐一块肉,和尚也只能对日本兵敷衍敷衍。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把头发披着,用锅灰糊在脸上。我父亲带了牛和驴子,日本兵来了就躲开。他们没去江南水泥厂。
在栖霞寺大约住了半个月左右,到了当年(1937年)阳历年底,徐贵生对我父亲说,日本兵三天两头来,躲在这里不是办法。马上要过年了,可能日本人忙过年,要松一点。江边你有没有熟人,能不能找到船?想办法把我们送过江,我们想到上海。
父亲也考虑在栖霞寺牛和驴子不安全。他开粮行,平时运粮有熟人,找到熟人后(是哪个熟人记不得了),就在夜里带着这两个人、三头牲口和百十斤粮食,从石埠桥以东的小兴庄(现在南京炼油厂附近)偷偷过江,到了对岸划子口以西的黄家圩。船钱是我父亲付的。快到北岸时,天已经亮了,被停在江中的日本军舰发现,日本兵开了枪,但是距离远,没打着。在江北划子口以西,大家上了岸,就顺着圩埂跑。
家人见到父亲回来很高兴,但是奇怪怎么是三个人,父亲就说了这一段情况。
徐贵生见我们住在圩子里,对我父亲说:老太爷,这个地方太好了,四周都是水。
徐贵生瘦瘦的,带一副眼镜,个子不算高,但也不太矮,穿老百姓的衣服。他说他属猴,和我姐夫同龄。徐学田比徐贵生矮,胖胖的,身上有红痣。他穿的棉dèng子(棉袄)和南京人的不一样,大襟子扣子往左边扣,南京人叫这是侉dèng子。
徐贵生叫我父亲”老太爷”,叫我”三弟”。全家人外出逃难,没有多余的衣服,只腾出件把给他们换换。晚上睡稻草铺的地铺,通铺,全家睡在一起,他们两人睡在靠门口的地方。当时,他们都生了臭虫、长了虱子。
(和允龙老伴周荣珍插话:我比我老头大两岁,是和家的童养媳,当时我也在。徐学田戴个老头帽,拉下来可以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收上去可以把脸全露出来的那种。他们两个吃饭时,拿筷子夹菜都夹不起来。我心想:这么大人了,拿筷子都不会。我还给他们捉过虱子。两人还”梦哭”。)
在江北,夜里我偷偷回过一两次仙鹤门,看到家里的房子被烧了。从长江南岸到仙鹤门,沿途见到不少尸体。
两个姓徐的在我家住了一个半月,从来没见过他们身上有枪。我父亲也猜他们是中央军,曾问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徐贵生强调他是开饭店的,说徐学田是他店里招待顾客的。父亲觉得都是中国人,能搭救当然搭救。无论在栖霞寺还是到了江北,父亲都没有和他们深谈。
后来回想起来,他们也不是一点没露马脚。一次,我表哥到了江北,当着这两个人的面对我父亲说:”三姑爹,也不知他们是哪路人,你既花粮食,又担风险。把供这两个闲人吃的粮食,匀一点给我们也好。”表哥走后,徐贵生问我父亲:这人是谁?父亲说:”内侄,我家眷弟弟的儿子。”徐贵生说:”如果今后我能回来的话,一定让他充三年军。”当时我们也没深究,他到底有什么权力,竟能发配我表哥去充军。
徐贵生还经常捡废旧报纸看。
他们两人整天跟着我父亲。在江北,我父亲也有熟人,他常常到东沟、瓜埠朋友家玩,还带着两个姓徐的,他们在一旁都不吱声。
有一天,徐贵生对我父亲说,如果老太爷有熟人,找到船的话,我们想到上海,那里有亲戚,到那儿我们就有办法了。我父亲做粮食生意,有时也找船运粮到无锡去卖。因此,徐贵生、徐学田提出要到上海后,我父亲基本已经把去上海的船找好了。
正在此时,父亲带他们同划子口朋友谢传业一起吃饭。谢是开猪行的,我大哥开肉店,都买他家的猪。我家吃粮没上街买过,都是谢传业和他的耳朵有点聋、口齿不清的儿子送来。谢与我父亲聊天拉呱时,扯到以后怎么办,怎么做生意,又扯到(农历)三、六、九赶集的六合瓜埠镇上有中国军队的告示。
从茶馆出来,徐贵生就对我父亲说,老太爷,刚才在茶馆里你们讲什么我都听到了——六合有中央军,告示都贴到瓜埠了。明天请哥哥、姐夫陪我们到瓜埠,看看是不是有这回事。如果真有告示上墙的话,明天我们就走,中央军里我有熟人。
第二天,我姐夫、二哥就跟他们去了瓜埠。四个人走后,大哥说,他们玩,我也去玩。这样,我大姐夫、大哥、二哥陪着他们去瓜埠,就像一家人一起外出赶集一样。一路上越打听越是,在瓜埠果真见到了告示。他们两人商量了一下,让大哥回来报个平安,说,请老太爷放心,他们就不回来了,怕回来会走漏风声。有了事情,不但走不掉,还会拖累你们全家。让姐夫、二哥陪他们一同到六合,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中央军。如果真有,再请老太爷来送他们。
当晚,四个人没有回来;到第二天,还没有回来。
四个人走一路,问一路,问到六合。到六合后,见到中国军队的岗哨,跟岗哨讲了。岗哨派人把他们送到六合驻军司令部,当晚洗澡、换衣服,门岗也加强了。当时顾祝同部队的总部在蒋坝,军队派人送一路,前面一路就有人来接,一直接送到蒋坝,我姐夫和二哥跟着。
到蒋坝后,徐贵生对我姐夫和二哥讲:”姐夫、二哥,我们身上分文没有,在你们家住了那么长时间,日后我们一定报答老太爷的恩情。我们带二哥走,培养他当兵或者读书,感老太爷的恩。非常对不起老太爷,我们没有对他说真话,我是廖耀湘,他是六十六军副军长黄植楠。”黄植南的”南”恐怕还有个木字旁。
这时他才说出他们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此前无论是在岗下村曹老二家,还是在栖霞寺难民所,还是过江住在我家避难的地方,他们都没有暴露过。当时他们躲都来躲不及,所以直到蒋坝他们才自报家门。在栖霞寺,廖耀湘、黄植楠没有找过和尚。
(和再宁插话:听爷爷生前说,廖耀湘在庙里小便,被老和尚看到了,还剋了他一顿。)
然后,他们派便衣护送我姐夫从蒋坝回来。姐夫回来,我们才知道,当时被说成”饭店伙计”的黄植楠,比自称是”饭店老板”的廖耀湘的官阶还要高。听说后来廖耀湘到了武汉,见到蒋介石,蒋派他到一〇二师当副师长,黄可能回到广州。
我姐夫还带回一个条子,说请我们帮助打听六十六军叶军长的下落(六十六军军长叶肇)。父亲就到栖霞山、龙潭、宝华山一带打听。我有个本家叔叔叫和广升,在马群开豆腐店,他说我这儿躲着一个叫云震中的广东小军官。我父亲没找到叶军长,却找到云震中。是和广升同我一起,把云震中送到六合的,这次部队没给钱。当时时局紧张,路上不太平,部队没把我带走。日本投降后,云震中没有再跟我们联系过。
我二哥跟廖耀湘、黄植楠走了,在廖的部队里当兵,当到相当于连长一级的干部,部队驻在湖南。因为他不是行武出身,一年不到,就到广东找到黄植楠。战前,我父亲让我们兄弟念到小学,说能认字、会算账就行了。黄植楠有个姐姐在广东曲江植中中学当校长,我二哥就到她那儿念书,不到一年,不幸染上传染病,死在那里。他生前曾有信寄回家,最后一封信是黄家寄来的报丧信,信都没保存下来。黄植楠兄弟姐妹8个。日本投降,我家机米厂在珠江路开业后,黄的弟弟还到我家住过。
这里还有一个笑话。当时3至5块钱买一担米,150市斤为一担。因为廖耀湘、黄植楠在我家过了两个月(栖霞寺半个月,江北一个半月)一分钱没花,到蒋坝后,军队给了我家500元。廖和黄说,这些天我们吃喝都是老太爷供给的,这是伙食钱。我姐夫回来说,老二跟他们走了,带走300块钱做路费,剩200块钱。
我父亲就把这钱藏到鹅棚顶的芦柴里。有一天,我父亲上街回来,快到家时看见鹅棚没有了。原来是房东与他的亲戚发生矛盾,把鹅棚拆了。我父亲说,这里面有200块钱,拆的人说”没看见”,双方还闹到六合县,但是对方高低不承认。父亲说,这是命!
日本投降后,廖耀湘知道这事,问我父亲”需要什么”?父亲说,一概不需要。
这时,拆鹅棚的史永发到南京找我父亲了,承认拆棚时见到200块钱。我父亲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不但没有问他要钱,还留他们玩了几天。
“安民”以后,1938年春天,大概三四月份,穿夹衣的时候,我们一家从江北回到仙鹤门。家中3间房子被烧,东西全没有了。村上尸体东一具、西一具,有的地方尸体成堆。我家房子前面是稻场,附近两个池塘边是刘家的几亩地,就有一堆尸体。
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几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用扁担挑着畚箕、担子,将一处处尸骨收拢,挖坑、掩埋,把表面看到的尸骨都埋了。这些尸骨,有穿军衣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就埋在仙鹤门小乌龟山、庵缺子一带。
我四叔叔和广发,在上海挑高箩,收旧。日本打上海,他就没了音信。日本打南京,我家中有一两百担粮食,堆在3间瓦房里,二伯伯看家,结果粮食和房子都给日本兵烧了,连二伯伯的尸体也没找到,只得做一个小棺材,招魂后埋在西岗小王庄。当时我外婆(名字和娘家姓什么都记不得了)80多岁,死得很惨,是不是被糟蹋了不知道,但是发现她拄的拐杖戳在她的阴道里。舅母吴杜氏被日本兵枪杀。我舅舅吴兆云、舅母还有后人——我表侄子、表侄女,现在还在。
日本打中国,我家没了4个人(还不包括病死在广东的二哥)。外婆、舅母找到尸体,二伯伯、四叔叔连尸体在哪都不知道。
现在,我右边屁股上还有个疤。那是”安民”以后,穿单衣的时候,从土城头、麒麟门开来几车子日本兵,下车就把我们仙鹤门村包围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后来听说是日本兵来”抓土匪”),家家都逃,我也跟着逃,跑到隔壁中庵堂后面,那里草长得很高,我就躲在草丛里面。日本兵发现有人,”吆”的一声,就摔来一块不小的石头。我向前爬到街边,抬头一看,日本兵就站在我面前,用手枪对着我,问我:”你的,多大?”我说:”我的,十五”,并把手翻了三番(做手势)。他把手枪插到腰间枪套里,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拧到腰后(做手势),用脚一蹬,蹬得我睡在地上不敢动,然后他拔出马刀,在我屁股上戳了一个洞。他走了以后,我起来见裤子湿了,以为尿被吓出来了,一摸,一看,是血。当时村上一个妇女看见我说,你屁股上有血!就给了我一条裤子。我跑了二里路,跑到小王庄,睡在牙枣树下,中午就吃的牙枣。
当天,仙鹤门地区被日本兵抓走3个人:刘二胖,开茶社的;湖底村孙家龙;还有一个姓褚的,我们叫他褚伯伯,开中药店,也给人看病。这三人没经任何审判,再也没有回来。
日本宣布投降以后,(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和新六军军长廖耀湘回南京接收。当时一个美式装备的连,押着四五十个(解除了武装的)日本兵,就住在仙鹤门我家。连长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和老先生?在大会上我们听讲过,南京仙鹤门和老先生是我们军长的救命恩人。当时,我正在挑稻子。
我们也从报纸上知道廖耀湘回南京了。第二天,我们正在收稻子,廖的副官李万福开了一辆吉普车,军队的人把仙鹤门南北街都站满了,他们把我父亲接到南京黄埔路军官学校内的陆军总部。我父亲又喜欢,又悲伤。
(和再宁插话:记得爷爷说过,当时他还应邀参加过庆典,王耀武、郑洞国这些人,他都见过。)
当时(抗战胜利后不出一年),还出了小人书《军长蒙难记》。我家住中山门或太平门外,但被误写成”住中华门外”。
廖耀湘问我父亲,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父亲回说,做粮食生意。廖又问,在老地方,还是在城里?父亲不想进城,回来跟我商量。我说,进城。因为仙鹤门也有人在城里把生意做得很好;再说,家里有田地房产,如果我们进城生意做得不好,还可以回来。
父亲听我的意见进了城,住进珠江路珍珠桥、浮桥附近的一座坐北朝南的楼房。日本占领时期,这座楼房是日本人的”南京华东矿业公司”。廖耀湘对我父亲说,这是敌伪资产,你可以住,但是不能买。我家每月花一担粮食租下来,开了”盛兴机米厂”。
廖耀湘派李万福送了一块”匾”,上款有没有”开张志喜”,记不得了;中间四个大字是”惠我四方”;落款是”中国新六军军长廖耀湘”。说是”匾”,其实是长三到四尺,宽一尺多,红布、黑字、黄穗(的锦旗)。当时有些兵很邪,还有地痞、流氓、青红帮。这”匾”一挂,他们就不敢胡来或敲诈了。”三反五反”的时候,害怕惹祸,这”匾”被我家烧了。
廖耀湘还送了400块钱(约值近一百担米),我家就拿它做生意钱。兄弟几个,不用外人,采购的采购,管账的管账,父亲对外,生意做得还可以。
廖还嘱咐我家:不要做军粮生意。因此,我家一两军粮生意都没做过。
(和再宁插话:听爷爷说,当时廖耀湘还说过,今后在军队不好干,等全国平定了,老太爷,我跟你一起做生意,我做你的外勤。)
我们准备廖耀湘到我家来,还杀了鸡,买了肉,但是他没有来。廖夫人黄伯溶曾把我母亲接到上海住过。我母亲回来说,床,软乎乎的(笑)。实际就是现在的席梦思。李万福的老婆则住在我家。
(周荣珍插话:廖夫人个子不高,瘦瘦的。)
廖也给栖霞寺送了一块匾额,上写”栖霞古寺”,挂在栖霞寺门头上。
日本投降后,我没见过廖耀湘。(和再宁插话:当时廖派人来接,都是爷爷一人去;有廖太太时,奶奶也去,其他的人很少参与。)现在珠江路80岁的老居民都知道,我父亲是廖耀湘的干爹,是他的救命恩人。
(和再宁插话:辽沈战役后,有的传说廖耀湘死了,有的传说他被俘了。当时廖夫人黄伯溶讲:不知廖耀湘能不能再遇到像和老先生那样的救命恩人了。)
1948年下半年,南京抢米风潮中,我家机米厂的米也被抢了。后来楼房交给原房主后宰门李家了,筑现在太平北路的时候它被炸掉,因为它就矗在(设计的)道路中间,就是现在珠江路和太平北路交叉口处。
因为救廖耀湘的事,我父亲虽没有受过大的冲击,但也受了点委屈。廖耀湘被特赦后,出任全国政协委员,1968年死了,那时他夫人在香港。听说廖死了,我父亲很悲伤,1968年以后他身体就渐渐不行了,但是一听到小汽车声音,还说:小汽车来了,廖耀湘来接我了。我父亲留有照片,他是1970年85(虚)岁时去世的。现在他的墓还在南京东郊白龙山思亲陵,墓碑上有他的照片。
廖耀湘死后,我儿子出差到北京,问过廖耀湘的骨灰盒在不在了?可能是廖的儿子还是亲属,已把骨灰盒领走,葬在湖南。如果没有领走的话,我们准备把他葬在南京。
(和再宁插话:粉碎”四人帮”后,开了廖耀湘等人的追悼会。消息见报后,我家人围着一张桌子看了报道。我到北京出差时,去过八宝山公墓,想把廖的骨灰领回来,葬在南京。八宝山的人查了一下说,他的骨灰原来是放在这儿的,全国政协开来介绍信,已经被他亲属领走了。)
廖的儿子可能与我大哥同龄;现在我和两个弟弟都住在南京,我还希望两家的后人能有往来。(据悉,廖耀湘的儿子廖定一已去世。)
事情过去将近70年了,从来没人向我调查过这件事,而且还问得这么细。
附:王楚英的回忆
姓名:王楚英,1923年10月15日生,原新六军抗战老兵、南京市政协专员
时间:2006年7月14日
地点:南京清凉门附近王楚英家中
(王楚英曾是廖耀湘的老部下,在中国战区受降仪式上担任过警卫组组长。)
在缅北,我曾好奇地问过廖耀湘,他当年脱险的情况。廖耀湘说,在太平门外他藏在一个老百姓家,躲过日军搜查。过后,有老百姓将他从栖霞送到江北,一直引了很远的路,对他很负责任,主要因为廖耀湘眼睛不好,又是湖南口音,防止路上遇到汉奸和日本兵。抗战胜利后,廖耀湘到南京找到这个人,送了一点钱给他开店。当时我22岁,还见过这个人。那是在太平路杨公井的一个小巷(不是太平巷)附近,临街有一幢房子,给新六军做军官俱乐部,廖耀湘曾在那里把这个老百姓和他的儿子介绍给大家,说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事新六军的人都晓得。
附:和允龙弟弟们的回忆
时间:2006年11月上旬
地点:和允龙家
姓名:和允璧,1928年生,大专毕业,兽医专业,已退休,现住南京水西门
我是和广舒的四儿子。土改时划成份,父亲是”工商兼地主”。土改前,我家就交田契。政府说,你们先拿回去,到土改时再说。土改时开会斗地主,别的地主都是跪着,我父亲是坐在凳子上讲的。
1937年,我10虚岁。跑反时,住在江北圩子里,草房,四周都是水。光靠谢传业伯伯家的粮食不行,加之也不放心家里的亲人、财产和粮食,父亲回过仙鹤门。
岗下的曹老二是做猪生意的。曹把人家的钱拿了不少,对人家说:日本人来了,不要跟我们家蹲一块,你是当兵的。曹家对我父亲说,你要过江,你把他带走,跟他要钱。曹老二对我父亲讲:这人身上有钱,问他要钱。我父亲说,国难时期,怎么能要钱?能带走带走。廖耀湘非常感激,好话说了很多:一定要带我走,救我,以后有好报。
在栖霞寺,难民胸前有红布条,上写”好良民”。一人发一个,你去要,和尚会给。黄植楠身上就有。
日本人”回杀”,一千多人跪在田冲子那里。一日本兵骑马,把一难民胸前的红布条扯下来给他上司。上司一看,就把机枪撤了,人们也一起散了。
日本人到岗下村”围兜”(包围),四十几个人,被包围起来,用机枪杀了。在栖霞寺听到枪响。仙鹤门村施仁礼,与我姨表亲,他老婆的前夫,在那次被杀了。
在西岗和家大塘,日本兵打炮,西岗村铁路边坡坡,死的人很多,田冲里的死尸都没有埋。
在栖霞寺,日本人牵走一头大骡子的那次,当时廖耀湘躲在草堆里。
在栖霞寺半个月,是1938年元旦当天或前一天过江的。过江,一个人5块钱,平时1毛钱。我父亲说:”要多少钱就多少钱,明天一早过去。”在日本的兵船上来前过去。过江先要到小金庄。天快黑,迎面来了三个日本兵,黄植楠和廖耀湘都很紧张。我父亲说,你们不要讲话。如果日本兵问话,我来回答。但是,日本人转弯到江边去了。
到江北后,两人心情平静了。他们一起晒太阳,抓虱子,商量问题。我牵驴,他们不讲话。
我老表吴满荣曾对我父亲说,养兵干什么?我看他们就是兵,不是兵是什么?到蒋坝时,廖说,那个人讲话多狠!如果不是你家亲戚,至少充军三年。在蒋坝,我姐夫睡着了,他们把他摇醒说,明天,我们就要分手了。
脱险后,黄植楠说,仙鹤门死的广东人,你们做点好事,把尸骨收一下。
二哥和允涛跟黄植楠、廖耀湘走后,既读过书,也当过兵。廖耀湘对我二哥要求很严,一次在湖南邵阳街上,他见到我二哥口袋里装着桔子,就批评他:军人不像个军人!廖耀湘夫人黄伯溶对我二哥很疼爱,给过他5块钱。在黄植楠家,我二哥也受到特别待遇。我二哥不是病死,而是死于日本人之手,是阵亡。当时来信,怕我家悲伤,说是病死。1945年秋天,廖夫人和儿子在我家三楼说,和允涛的坟墓,被保护得好好的。一个姓何的,湖南人,是老二同事,1947年来我家时讲:和允涛是日机空袭时遇难的。国民党国防部二厅军法处彭处长,为我妹妹上学开的证明上说:烈士妹妹和允英送中华女中。后来,我妹妹毕业于明德中学,现住泰州。
抗战胜利后,廖耀湘回南京,曾请我父亲、哥哥在太平洋饭店吃饭,一些大官作陪。军长胸前佩戴勋章,车前挂小旗子。饭后,把我父亲他们送回仙鹤门。廖耀湘说我大姐没有变,还是这样,然后去了栖霞山。老百姓说:和老三做了好事,见到效果了。廖耀湘未见曹老二,但是也托人给了他一点钱;还问过,现在谢传业怎样?我父亲说,很好。廖耀湘说,那我放心了。
廖耀湘副官李万福的老婆,看到了《军长蒙难记》,就递给李万福。李万福请廖耀湘有空的时候看看。廖在飞机上看,看后没吱声,闷笑。这本小书说,廖耀湘给了和家”一把银子”,那是没有的事。
(和再宁插话:听爷爷说,廖耀湘去东北前,曾来我家告别,说,现在不安宁;等安宁后,我和你一起做生意。)廖耀湘离开南京时,跟警方等打了招呼。
据说,解放后刘伯承在南京摧毁了(大汉奸)褚民谊(为栖霞寺写)的一块碑,对廖耀湘写的”栖霞古寺”木匾却没毁,这木匾毁于”文革”。
姓名:和允斌,1933年生人,和广舒的五儿子,退休前是工厂厂医,现住南京白下区
时间、地点:同上
我听父亲讲过,岗下曹老二对我父亲说:你一个人牵牲口、驮粮食不方便,不如把他(指廖耀湘)带上,叫他帮助你。栖霞寺人多,就到那儿歇脚。就说他是你的伙计,带过来的。
在栖霞寺,廖耀湘小便,给和尚发现了,和尚用棍子敲了他。
父亲曾化装到句容宝华山一带打听过叶军长的下落。他还带人在田坎、屋前屋后捡尸骨,埋在仙鹤门小乌龟山等处。当时共起了三个大坟堆。
录入校对:建楚bot
来源:南京大屠杀史料集(39)幸存者调查口述续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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